《致那些年我爱过的富江们》宿鸟飞花

3、火焰 六

　　六月二十八号，一个日期、一串数字，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天降大雨，灰暗的城市被埋在了磅礴的雨水里，连同我的记忆。
　　灼热的愤怒与嫉妒冒着腾腾的白气，来自红色的残垣断壁处，被焚烧的幽灵。
　　我遗忘了消失的幽灵。

　　在来到一所随便路过的破烂学校的第二天，川上富江对自己的新同桌感到好奇。新同桌是个漂亮的女孩，漂亮到足够在这偌大的校园里闪闪发光、引人瞩目，但在富江眼里还是太过普通，所以一开始富江并没有注意到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投递过来的怨恨眼神，或者说这种眼神对富江来说太过司空见惯，富江的注意力永远在足够奢华、足够美丽的事物身上，比如今天桌上一大堆名曰“礼物”垃圾里唯一一条看得过去的钻石项链，富江知道那是身旁女孩的生日礼物，但被她的男朋友殷勤地送到了自己的桌上，闪耀的钻石很好地反射着男人讨好的笑容，富江看到她偏过头去。

　　“喏，送给你了。”富江捻起那条项链，丢到女孩的桌上，指了指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物品，“把这些垃圾给我清理掉。”

　　女孩没有反应，没有感恩戴德地听话行事，也没有烦人地胡乱叫嚷，只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了厚厚的书里。书里繁琐晦涩的文字自动组成了最怨毒的语言，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传播，清晰地传到了富江的耳朵里。

　　放学，下了雨，雨下得很大，嘈嘈切切地落在地上，溅起成群的水花。富江拒绝了周围一圈要给她打伞的丑八怪，径直走到女孩的伞下，“送我回家。”

　　……

　　她们并肩前行，雨水逆行流淌。

　　伞很小，被伞吹得左右摇摆，趁机而入的雨水落在两人的肩膀，很快就渗透衣服，潮气持续入侵。安静撑伞的女孩的神情逐渐消失在昏暗的天气与绵亘的雨滴里，伞像天平一样立在两人中央，毫无砝码的平衡让富江感到一丝无趣，于是她开口，充满诱惑的嗓音如珠玉般和雨水一起坠落，“你好像不喜欢我呢。”

　　边上的女孩瞥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回目光，“没有的。”

　　“为什么会不喜欢我呢？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胆小鬼，你那三心二意的恋人可是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被我迷住了呢”，明明大雨滂沱，身侧女孩却只能听见富江的低笑，如同地狱中的鬼魅，环行在自己的周围，剥夺着自己残存的意志。

　　“你就是很讨厌我吧，你本该引以为傲的漂亮面庞在我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本该属于你的礼物却成为了我给予你的恩赐，明明那么讨厌我，恨不得我马上消失掉，却仍然乖乖地给我打着伞送我回家呢，呵呵……”

　　富江正自顾自地说着，旁边的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把雨伞偏向了她这侧。

　　“富江同学自己回去吧，我家到了，还有我真的不讨厌富江同学，这都不是你的错，我们好好相处吧，毕竟是同桌呢。”

　　天平失衡，砝码如雨水，一瞬间全都倾向对方那侧。

　　富江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雨伞，愤愤地瞪着女孩被雨打湿的背影，转身欲走，雨夜里总有数不清的目标，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大步追上快进入大门的女孩，

　　“我身上都被淋湿了呢，你的打伞技术实在太差了，为了补偿我，请我去你家换件衣服吧。”，富江紧紧捏住女孩的衣袖，故意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

　　“……好吧”

　　女孩从鞋柜里找出新的拖鞋递给富江，富江瞟了眼空荡荡的鞋柜，开口询问，“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接过女孩递给她的拖鞋，把它丢到一边，然后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超市里随处可见的打折拖鞋我是不会穿的，只有像你这样的住着穷酸公寓的可怜虫才会穿这样的鞋吧，你家的沙发也好不舒服，这种材质的沙发真不是正常人可以忍受的，啧啧，还有这装潢，你家的装修风格和你的长相一样差劲呢。”

　　面对喋喋不休吐槽的富江，女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到房间拿出一件看上去很新的T恤衫，递给富江。

　　“换完衣服就快点回去吧，你的家人该担心了。”

　　“哦？我说你不仅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假好人呢，明明一开始就讨厌我，却要说什么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哈！真是太有趣了。”

　　富江嫌弃地看了眼女孩手里的衣服，轻蔑地说：“你就拿这种东西给我穿吗？我要穿名牌衣服，你是没有吗？那就去给我买啊！”

　　女孩强硬地把衣服塞到富江手里，但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柔和，“富江同学，你将就一下换完衣服快点回去吧，你的家人朋友都会担心你的。”

　　“嗯？很不巧呢，我和你一样哦，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算我今晚不回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来找我的。要邀请我在你家住一晚吗？我想你应该很想做点什么吧，是想让我消失？还是想要我这张漂亮的脸？呵呵，要邀请我在你家住一晚吗？”

　　鬼魅般的声音如毒虫钻进女孩的耳朵里，有些发痒，有些发痛，心像被放在了烈火上烘烤，血液也咕噜噜的冒着沸腾的泡泡，欲望是炎热的，如同淬火的镰刀，渴望收割剧毒的花朵，斩下最艳丽的花苞，让它凋谢，让它毁灭……

　　半夜，女孩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白色裙子，淋着月光走进了富江的房间，小巧的水果刀慢慢贴上床上那张过分美丽妖冶的脸，富江感受到了冰凉的刀片，但她没有睁开眼睛，仍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刀离开脸颊继续向下游走，来到了脆弱的脖颈处，刀片的尖端轻轻划过富江的动脉，一下又一下，但不足以留下任何伤口，最终，那把水果刀离开了富江的身体，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刀鞘里。富江睁开了眼睛。

　　“是想杀了我吗？果然让你做什么就会做什么呢，真是，乖孩子。”富江满意地看着女孩颤抖的手臂与惊恐的表情，“那种级别的茶我怎么会喝呢，下次记得要拿好东西招待客人呐。”

　　女孩的身体瘫软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脸上的泪珠仓皇滚落，像夜晚的雨水，可雨早就停了，剩下慈悲而怪异的月亮，无限贴近高楼的窗户，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泠泠的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富江同学，我没有想伤害富江同学！”女孩把水果刀递到富江面前，“富江，富江！你看！我没有杀你，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富江！富江……”

　　富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完美的头倾向女孩那侧，柔顺的黑发垂向一边的肩膀，像瀑布一样流进已经睡皱的白色T恤，“真可惜你没有杀死我，还是太胆小了呢，如果我明天去学校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男朋友，你的同学，你的老师，呀！他们会相信我，他们会杀死你，呵呵呵，这就是你今晚软弱的代价。”

　　富江白皙的手缓慢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拨开遮住眼睛的刘海，愉悦地看着女孩眼里藏不住的恨意，像毒蛇盘桓在自己的身体，奇异的，富江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她这条吐着信子的小蛇不敢朝她露出尖牙，明明对她恨之入骨，杀了她都不足以填满她那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与嫉妒，但她注定会成为她最乖顺的宠物。

　　“可是，乖宝宝，我会原谅你，我会宽恕你，我……”

　　富江的目光偏移向窗外的月亮，光的重量压在女孩瘦弱的肩膀上，天平再次倾斜，她们之间却不会再有那杆看不见的秤杆。富江死了。

　　富江死了。是我杀死了富江。

　　我一只手攥着刀鞘，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刺向富江的身体，我并不知道心脏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如何快速地将她一击毙命，好让她那鲜红的嘴巴再吐露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话。我只知道，富江流了好多血，和她的嘴唇一样鲜红的血，仿佛有生命般，汇聚成流淌的河，在只有月光的夜里闪烁着潋滟的光，不容忽视的光。

　　我小心地观察床上依旧美丽的女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说话。富江死了，我慌乱地直起身，丢掉手里的刀鞘，整个人像淋在雨里，极端的寒冷从手心蔓延至身后，我不敢回头。

　　我不敢回头。我从富江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手机，还好，没有密码，我在数不清的消息里找到熟悉的头像……富江，再也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了。

　　第二天，在听到老师说富江请假的消息后，班上顿时一片哗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我看着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长舒了一口气。

　　一天平静的过去，就当我以为我的生活会继续保持原样时，我的美梦被坐在沙发上熟悉的身影打破了。昨天在我家死去的富江如今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身上穿着我昨晚穿的那条白裙子，手里捏着那只被我放了安眠药的茶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已经被洗干净的水果刀和削好的苹果。

　　“要吃个苹果吗？”

　　我听见富江的声音，我看见垃圾桶里一片血红的苹果皮，不自觉地干呕。什么啊！富江会在这儿！活着的！富江怎么会还活着，我杀了她！我把她埋到阁楼花园的土里！假的吧！幻觉！幻觉！幻觉！幻觉！！！！！

　　我冲到她面前，捞过茶几上的刀，像昨天那样，像现在这样，我杀了富江，鲜热的血溅到我的手上，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这是我永久的噩梦。

　　“啊，是不喜欢是苹果吗？这次果断好多呢，不要再把我埋土里了哦，好脏，还有恶心的蚯蚓爬到身上，很讨厌呢。”

　　……

　　“你还会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会那么问，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当时的我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已经被自己杀了两次的怪物已经与自己割舍不开了，可能在往后的每个午夜时分，她都会像轻飘飘的幽灵一般，依靠在自己的枕旁，牵住自己的手，一同进入鲜血淋漓的梦境。

　　我杀死了噩梦里的幽灵，我想起了我的幽灵。

　　富江其实听见了女孩的问题，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腹诽，“真是看走眼了，本来以为是个乖孩子呢，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熟练，在来找你之前解决完那些讨厌的赝品可是很累的。”

　　富江有个秘密，她可以凭身体的细胞无限地繁殖，一个富江死后，又会出现成千上万个同样的富江，富江们互相争斗，唯一胜出的富江获得了看望她们唯一的宠物的权利。

　　就这样日复一日，胜利的富江吃光了女孩冰箱里的苹果、梨、桃子这些不值一提的水果，垃圾桶里的那把水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哪一日的富江捡了回来，交替出现在富江和女孩的手上。其他的富江也从不再去女孩的学校，因为那是她们答应的原谅与宽恕，也是给正在埋尸体的女孩的最好的礼物，即使女孩每次都违背她的遗愿把她埋进土里，但心肠狭隘的富江依旧原谅、依旧宽恕。

　　今天是6月28日，我已经不想再杀富江了，即使我依旧如平常那样，只要一看见她就会产生强烈的怨恨与想杀死她的欲望，但每天傍晚的期待与隔日清晨的失落都在告诉我，我已经不想再杀富江了。我开始幻想，如果第一天我没有杀死她的话，那现在的每一天早晨我是不是都能看见安静坐在曾被她嫌弃的沙发上乖乖啃苹果的富江，苹果那种平庸的水果，只有富江会喜欢吧……我走出家门，决定在放学回来后告诉今日的富江，我已经不想再杀她们了。

　　天不随人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报应，学校着火了。

　　我隔壁的同学一边喷着灭火器一边大声抱怨：“究竟是谁用的三星手机爆炸了！咳咳！天杀的三星手机等我出去了一定要给你们全砸了！”

　　原来是三星手机引发的火灾，我摸了摸自己的苹果手机，心想：可是好像出不去了呢。火势越来越猛，消防队迟迟没有赶到，大家都要死在一块了吧。倒是富江，现在应该正惬意地躺在我家的沙发上了，真可惜，真可惜……

　　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终究没有葬身在这熊熊大火里，比我更罪恶、比我更可悲的幽灵再一次赦免了我的罪行。

　　大火过后，天降大雨，灰暗的城市被埋在了磅礴的雨水里。今日的富江打着伞等在校门口，我看见她，径直走到她的伞下，“我们回家吧。”

　　……

　　“你知道中国有一个故事吗？”
　　“什么？”
　　“传说有一只猴子被三昧真火烤过之后练就了火眼金睛，我感觉我现在就有了火眼金睛。”
　　“火眼金睛有什么用？”
　　“火眼金睛可以看见大火里数也数不清的幽灵，你说，是我之前杀过的那些幽灵吗？”
　　富江停下脚步，看向已经破烂不堪的学校，那里消失的愤怒与嫉妒残存着腾腾的白气，“幽灵消失了，噩梦也消失了。”

　　还是雨夜，我们并肩前行，记忆和雨水一起逆行流淌，流向了早已失重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