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宫 ...

  •   尘寂行在街市站了没一会,抬脚往前走去。
      混和着泥点的雨水不断溅落然后渗入衣角,在他纯白袍尾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男人低头粗略地扫了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啧”后,便抬起了头。也没管它,继续踱步向前。
      这雨已经连续弄脏他很多件衣服了,不过这事说来也怪他自己,都知道是雨天还穿白色的衣袍。
      该。
      下次穿黑色的。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没有下次。
      雨点还是一如既往的渗入衣角。
      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应该在光不度里塞几个侍童,毕竟这白衣服他真是洗的不耐烦了。
      过了半晌,像是被自己气笑了般,他另一只刚刚垂下的手此刻正握成拳抵在唇边,刚好挡住了鼻子下沿。肩膀微微颤抖,眼睛半眯,眸子闪着细碎的光,弯成了一个月牙形,睫毛配合着轻动,很好看。
      月光被连天的黑云罩住,投下朦朦胧胧的晕影,不甚真切。
      恍惚间,一道人影从他右边穿行而过,还不时还拿手里的棍子敲敲地。
      只是,他在略过尘寂行身旁时貌似停顿了下,似乎确认了刚发出笑声的人不在自己身前,便直直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街边门户用薄油纸糊的窗里透出来两三缕微弱烛光。
      早些年这个时间的京城大街本该是人语喧天的,现下却安静的过分。
      等尘寂行笑够,抬起头来,似乎对周遭的冷清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盯着那个刚刚从他身边走过的人。
      前面的人走起路来有些磕绊,身着灰色的粗布麻衣。也不知道那衣服是本来就是这个色,还是白的被染脏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是后者的话,可就比尘寂行惨多了。
      那人虽然身子消瘦了些,但从他如劲松般挺直的脊梁不难看出,是个骨头硬朗的少年。
      周遭用竹木堆砌而成的屋子发出被风雨长久侵蚀下阵阵痛苦的哀鸣。像是无数头苍老的巨兽,在祈求一场风雨的停歇,一道天光的重现。
      少年人在头的偏上部分位置系了个黑色的绸缎,从前往后打上的结,正好足够遮住眼睛。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是个瞎子。
      尘寂行怔愣了一下,看得心头微动。
      他说不清楚那少年给他的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他好像很执着,也很孤注。
      许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人的出现对尘寂行,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人间苦与他而言,不过是转个头、看个样、听个响,然后被蒙蒙细雨淋落于地,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不过…
      他抬手轻抚上自己的眼角。
      说起来也奇怪,他自己的眼睛前阵子不知为何,突然能看见东西了。
      思索间,他又看向那少年。过了一会,似乎是觉得没意思,尘寂行收回目光,继续无聊的打量着周围。
      又沿着街市走了没一会,这人似乎是终于想到了自己这张脸的惹眼程度,用弯曲的食指轻叩脸上的几个穴位,把自己的脸稍稍做了点改动。
      修改幅度不大,样貌依旧抓眼,但足够让见到他易容的人看到他的真容后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省的当街被别人叫大师。
      他的能力和大师没关系,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背着不该由他担的责任。
      因为这不对等。
      他不爱人间,更不要说人间人,这人间从来就没有予过他什么,他又凭何要无怨无悔地护着这里。
      但是他没得选。
      脚步踩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街道两边依然静谧无声,那巨兽般的房屋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祈愿没有作用,渐渐沉寂了下来。
      衣服已然被大雨打湿,索性他也就不急了,就这么徐徐走着。
      任由雨水滴入衣边,沾湿袍子。男人倒也不再恼,彻底不顾这身衣裳了。
      终于。
      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尘寂行抵达了皇城的大门。
      门口早早的就有小太监候着了,见到他两眼冒光,一如饿了几日的豺狼虎豹看见山珍海味,倒像是个心眼少的。
      尘寂行觉得那眼神挺别致的……
      他后来想了想,确实。
      一个时辰的路程,他因着眼睛忽然能看见的缘故,东看西望地走了将近三个时辰,那人就这么干巴巴地望了两个时辰的城门,很难不奔溃。
      他略带歉意地朝那人笑了笑,但内心是不是真的感到抱歉那就不知道了。
      末了,尘寂行伸手将那封盖有皇室印章的信递给盼了他许久的太监。
      对方抬眼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转瞬即逝。
      尘寂行淡淡地偏头扫了他一眼。
      那太监张开嘴用尖细的嗓音对他说道:“大师请随我来。”而后,不等尘寂行说些什么,便伸出手来弯腰对着尘寂行为他引路。
      小太监看到尘寂行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要等的人。
      抛开样貌不谈,在乱世之中,身着沾了泥水的白衣还能这么仙风道骨,抛世弃俗的本来就不多,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看信件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不过,他没想到是个年轻人,还是个如此…漂亮的年轻男人。
      待二人入了门,尘寂行看着前方背影出神,脑海里盘算着他此行来皇宫的目的。
      他是被阴司请来除秽物的。
      阴司,顾名思义就是朝廷专门设置用于查明和解决本国所发生怪异事件的机构。
      阴司的人找过他好几次,因着光不度有他设下的奇门遁甲之术,那些人再怎么寻找也是徒劳。
      那群人寻不到他,只得在光不度所在的山下祈愿。
      尘寂行偶尔会去听一听,借助这个渠道了解些人间事,结果日日听到的都是同一个。
      他接下这个活,倒也不是好奇或没事找事,毕竟尘寂行从来就不是什么在乎人间轶事的人。
      他做这件事,是有原因的。
      其一,是因为那群人烦不胜烦,扰了他的清净。其二,则是他受人所托,了却他人的心愿。
      所以,才答应解决这桩子麻烦事。
      正想着,尘寂行微微侧头,入目的是被细雨笼罩的皇宫正殿。
      这人间什么都在变,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总归都不太一样。
      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变的话,就是这个地方了。
      皇宫的正殿从古至今都是这个样子,没有廊亭水榭,没有乌木绕檐;它永远死板,永远无趣,永远充斥着为权利的生杀予夺。
      这么说来,倒也算是一种永恒。
      殿前铺设的石阶如今也被雨丝扫的朦朦胧胧,倒少了几分威严,不甚真切。
      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庄严肃穆的青色石阶上有着一个半跪于地的少年。
      巧的是,那少年正是尘寂行前来皇宫途中,从他身旁经过的蒙眼男子。
      尘寂行停住了脚步,抬眼细细打量着那人。
      其实见到蒙眼少年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那感觉并不强烈,尘寂行就没有过多在意。
      如今再次遇见,他又避免不了的对那少年的身份产生了一丝好奇。
      亭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也落在那个少年单薄的身上。
      雨声不重,但听着让人没有来由地生闷。
      尘寂行并未转头,而是保持看着那少年的姿势,叫住还在继续往前走的小太监
      “劳烦问问,那位是什么人?”
      这是小太监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
      说实话,这位大师的声音和他想象当中的不太一样。
      眼前这个男人有一副清透空灵的嗓子,很好听,但又透出股不符合长相的清朗少年气,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像松风扶弦,又像明月照林。
      小太监也说不上来这声到底哪里好,但就是听起来很舒服。
      他一回头便看见身后尘寂行清俊的侧脸,在阴雨天光线的衬托下,男人竟白的不似个活人。
      太监循着尘寂行的视线向殿前的人望去。
      不料,他也没认出来。
      嘶…
      小太监看了又看,还是不信邪,将脖子梗的很长。辨认了许久,才确定那位少年的身份。
      他对着尘寂行拜了拜:“回大人,此人是应…”他说了一半,忽然突兀地顿了一下。
      尘寂行终于舍得朝他看过来,眼神莫名。
      “前应天侯府的小侯爷,宋迟。”小太监接着把话说完,眸色暗了暗。
      见尘寂行没有回话,他便接着说道:“可惜,他率领的军队于极边土战败,整个侯府上下尽数被陛下贬为庶人,也包括这位。”说罢,小太监又朝那个少年望了望,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是挺可惜的。”尘寂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跪于长阶的蒙眼少年好像察觉到了有其他人的存在,扭头往尘寂行所在的地方“看”来。
      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回了头,继续跪在地上。
      尘寂行又盯着那少年一会,像是在想些什么东西。
      半晌,男人转过身来,嘴角又挂上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不过是眼神冷了冷“劳驾,继续带路吧。”
      太监对尘寂行行了一礼,没有多问,继续带着尘寂行向阴司走去。
      尘寂行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前的人停止了步伐。尘寂行思绪回笼,眸子眯了眯。
      “公子,到了。”太监阴柔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闻言,尘寂行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建筑。
      那是通体用乌木所组构成的房屋,最外头刷了一层用于防雨的漆水,光滑透亮。
      整座房子被雨水打湿之后就更显浓黑诡异。门口矗立这两位长相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门楣上挂了一个牌匾,上面写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阴司
      殿如其名,阴气十足。
      尘寂行只是瞟了一眼,没多大的反应,抬脚走了进去。
      那个小太监在身后同侍卫说明着此次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尘寂行则没再管身后的动静,直奔主题,哪都没乱走,而是进入了正对着阴司大门的正殿。
      殿中已经坐了一个男人,他放于面前桌子上的茶已然没了热气,像早已等了尘寂行许久。
      男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向来人。
      尘寂行看清了男人的装束。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黑金暗纹绣着腾蛇盘旋其间,若隐若现,长的说不上多丰神俊朗,算是中人之姿。
      头发随意披散于肩,男人也没有找东西扎起,就这么零散的落着。双鬓生着不少长髯,正气中透露出一股毒辣决断。
      不同于尘寂行的,男人的那双眼睛尤其似鹰,阴桀狠厉。似乎所有人的秘密都在他眼下无所遁形,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男人在抬眼看到尘寂行的第一眼,不出意外的,流露出一丝惊艳而后又被堪堪压下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早已跪坐发麻的大腿,站立而起。
      不过那双眼中流露出的,非但没有欣喜和尊敬,甚至还有不屑和怀疑。
      未等尘寂行开口,男人就强先一步张了嘴:“公子那天说的话当真?”
      尘寂行闻言微愣了一下,倒不是愣男人的无理,他本就不是什么在乎礼数的人。而是思考“那天说的话”指的是什么。
      哦,尘某人在发愣的时间里终于想起来了。
      是答应帮忙破皿。

      所谓皿,就是人在死的瞬间,有着十分舍不下的人或者忘不了的事,乐、喜、悲、恨都有。这种东西促使将死之人的求生欲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烈。
      但碍于逃不过总要一死的结局,它们便会从主人身体里带出一丝魂魄,然后寄身在对于主人来说很重要的物件里。
      当然,这个物件肯定与这些有愿难为的人和此愿难成的事有着密切的联系。
      而这个物件,就是一个它们得以存在的容器,故称为“皿”
      皿靠吸活人的魂魄运转,一日不除,便要祸害一方百姓。
      相传上古女神补天之后的数万年里,这天再次不堪重负,生了一道裂隙。
      民间把它称为天裂,是不祥之兆。
      在天裂产生之前,无论再深再浓的执念都能被天所渡,轮回转生,然后再世为人。
      但自天裂产生以来,那些放不下的和舍不去的便从这个口子漏了出来,流转于人间各地。
      不过天道造化万物,一物起,便有一物可以降。
      而尘寂行,就是这个可以降皿之人。

      尘寂行侧了侧身,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雕满神兽的乌木立柱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好看的手指敲击柱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可就是这样散漫的姿态,放在他身上却不显流气,还平白添了几分金贵,长身玉立。
      如果忽略了这地方是阴司的话,倒像是一位白衣仙客,路过人间,笑看红尘。
      对面的男人看着尘寂行缓缓扬起头,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被那样一双漂亮的眸子看着,本该是感到愉悦的。
      可不知为何,男人却感到一丝害怕,更确切的说,是忌惮。
      为什么?
      他身为阴司掌首为什么会忌惮一个看起来去比他小很多,漂亮到让人觉得像是花瓶的男人。
      尘寂行从柱子旁起身站直,而后向男人方才坐过椅子对面放置的一个雕花木椅走去,道:“那麻烦…”尘寂行忽然顿住了,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姓甚名谁,居何官职,所以到了这称呼的时候,便不知道该怎么叫。
      当然,更多的是暗示男人自报家门。
      男人忽然反应过来还没有介绍过自己,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在下名叫陆霄,是阴司的掌首。”
      尘寂行撇了他一眼,带着笑意:“哦,那麻烦这位陆大人,说说具体的情况吧。”倒是没报自己的名讳。
      他懒得和那个叫陆霄的人瞎掰扯,也不想回复那句当不当真。就这么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男人听到他这么说,再加上这件事情上面催得紧,拖不得,便压下了心中那股怪异感,快步走到尘寂行的对面坐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