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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景贞三十年 秋
      雨点不疲落在那早已被浸湿的青瓦中,楼阁之上,整片天空透露出一股死寂之气,即使身处白天也依然是乌云遮日,不见天光。
      而源头的这场暴雨已然持续了许久,却也不见有一点儿停歇的样子,颇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意思。
      因这雨的缘故,以往人头攒动的街市上也看不到什么百姓的影子。
      毕竟,几年间,家家户户有力气的青壮年都被官府强制性征收去做了劳工,而那些没力气的人,也上不了这街。
      所以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此时京城街上,到来了一位面生的公子。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披落于肩的乌发中除了戴着根银色不经修饰的素簪外,再无其他。
      额前滑下几缕青丝也为这人添了些风尘仆仆的味道,衬得他肤色更为白皙。抿起的嘴唇薄而有型,泛着些许浅淡的红,浓密长睫轻轻下垂,沾染了点病弱的意味。
      男人手掌轻撑着一把伞,露出部分的指节泛着粉,纤细不失骨节感。
      他身形如青松挺拔,即使走在雨幕之中,亦不见半分狼狈。
      倒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面庞掩盖在伞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就像他的身影莫名出现在京城一般,叫人参不透原因,也问不得来处。

      若是此时有人能立于他身侧,定然能窥见此人手中的这柄伞,暗藏玄机。
      这物件远远看上去和普通的伞没有什么区别,但要是仔细一点凑近看伞下,就能发现那里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伞面里作有一幅画。
      这本不是什么奇事,民间早就流行将彩画绘制于伞底,见不得奇。
      但怪就怪在,他这把伞下画着的东西,是魑魅魍魉、孤魂野鬼。
      它们匍匐于伞面,五指摊开,身体以一种常人无法扭曲的角度反转,指甲深深没入土地,头发被不知名液体和血水糊在了脸上,尽显诡异。
      若是运气好的,还能存有五官,勉强看得出生前曾是活人。若是不好,就连最基本的人样都无法维持,五官溃烂炸裂,巨大的面皮被泡肿到时刻要爆开一般,留存不易的眼珠淹没在了这张脸皮中,双目充血,红丝线从眼眶四处扩散,早已没了生机。
      这还算不得怪。
      更怪的是,伞面里的图案,看上去真实到不像画是画中物,那些妖鬼眼珠给人一种随时从眼眶中掉下来的错觉,静静的一动不动抬头盯着伞下之人。
      直直望上去倒像是它们天生地长在那素伞之上,仿佛再看两眼就会被那伞里的东西冲破禁锢,扒皮吃肉。
      所以换做常人,都断然不会把如此富有邪气的东西画在伞中,且日日笼在头顶之上,遭受着恶鬼压顶的逼视。
      这不就是嫌自己命大,给自己招邪引祟吗?
      不过现在这个冷清的街市,倒也没有闲人跳出来问男人这个问题。

      男人就这么握着伞,定定立在雨幕之中。
      就连尘寂行自己也数不清,这月他究竟下了几回山。
      以往人间太平安定,百姓和乐安康。
      即使他记性不好,却也依稀能忆起当时的盛京。
      有次下山路过一家说书摊子,偶然听到过这样一句话——“这里春有繁花携风掠京城,冬有凉雪裹寒渡玉门。”
      虽然不知道说的是哪,不过他就是没来由的觉着,这话还挺适合当时的京城。
      早些年的定京,普通百姓闲暇日头里不是供奉没什么作用的神像,就是妄图看破天命。
      找些个江湖骗子看看面相。请几个算命的让给算算“生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这辈子有没有大贵命”又或者“命中劫数在何时”诸如此类等。
      更不要说京城还相较别处来的热闹。每每他从山上的光不度向下望去时,总能看到京都夜晚街市三百里长灯蜿蜒如龙,生生不息。
      这人声喧嚣的样子,倒也和平安定。

      光不度是尘寂行的住处。
      因着他幼时蹲在街角,无意听见那些去学堂上学的小孩们嘴里念的诗词便是“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后来大了一些,弄明白了意思,加之这地方确实日日受月华笼罩,所以那栖身之所故此而得名。

      光不度离京城有一些路程。
      他决定在那处久留只有一个原因——这地方距离天裂极近,天裂但凡有点动静他就能立刻赶到,不必慌忙。
      但也由于离都城有些远,再加上他本人懒散惯了,不常入京。
      所以,过去的他,一年到头也指不定能下几回山。

      倒也让尘寂行讨了个清闲。
      毕竟,他本就不喜欢插手凡间俗事。

      但偏生今年的京城不安稳,如今先帝眼中最不受宠的七皇子夺嫡成功。
      这天下突如其来易主,本就导致了朝堂的动荡不安。可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又突逢降水,日夜不停。
      时至今日,涝灾遍布全国,青壮年都被强制发配去服了劳役,家中百姓失去了生产劳动主力,收成不好,也就多了许多饥荒之地。
      这种情况严重的地区,还出现易子而食此等荒唐事。光他这些日子见过的,就数不胜数。
      远居边境的游牧民族乘着中原地区混乱,在边疆屡屡挑起战事。中原派出去的常胜将军,也没有几个能打胜仗,带着满身军功归乡。
      倒是死在远离故土、黄烟弥漫战场上的居多。
      这种情况本就不该出现,那些由朝廷派遣出兵的将军们个个都是少年英才,又是武将世家出生,并不是横冲直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更不可能在如此大的战事里频频发生失误,落下漏洞供敌人击破。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他们早早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误,而是在于人为。
      问题不出在领导战事的将军身上…
      还会出在谁的身上?
      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边疆战事上动手脚?
      结果不言而喻。

      想到这,居于伞下的尘寂行轻轻抬眼,露出完整的脸容。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他长着双丹凤眼,漂亮的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妖。微微眯起时,倒像是只狡黠的狐狸在脑海里盘算着坏点子。上挑的眼尾处好巧不巧长了一枚红痣,显出几缕暧昧旖旎的味道。鼻梁高挺干净,骨骼轮廓清晰可见。
      真真是个活色生香、勾人心魄的美人。
      叫人瞧见了,怕是会屏住呼吸,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如空似幻的梦。
      这张脸若是放在以前的都城,倒是会引起不少人围观。说不准还会被冠个艳绝定京的名头。
      但是,这早已不是以前的定京了。也没人为他的脸而感到惊叹。

      男人睫毛随着动作而一点点颤动,惊落了方才淋在他眼睑里静止的雨水。
      尘寂行复而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玩味的笑。
      是了。
      这个新帝,有些过于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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