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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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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荧惑守心,帝王大凶之兆。
“皇上,天上有什么?您看好久了。”
魏岭轻车熟路地绕过守卫来到我寝宫的亭子,李鸳见我没对他的所作所为说什么,便退到一旁泡茶去了。
我指着墨如深渊的万里苍穹:“双星辉映,红光乍现,如何?”
魏岭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久,我知道他素来没什么见识,粗鲁浅薄,可他的回答还是出乎了我的预料,他说:“好看。”
我没抑制住的叹息和李公公欲言又止而憋回去的音节撞在一起,格外滑稽,我有时候、很多时候都会想,李鸳会不会在心里笑话我,和魏岭不清不楚,真的有损颜面。
“皇上,到我当班了,我先走了。”
魏岭说完还直愣愣地停在原地,我懂了他的意思,撕开这份忸怩:“等我点头吗?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先征求我的同意。”
“我错了。”
这三个字,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本想下令让他此生不许在我面前说这几个字,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那他今后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魏岭身轻如燕,很快就消失在了幽幽夜色,李鸳这才把茶端过来,我听得出他已经在极力压制对魏岭的嫌弃,可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还是鼓起胆子出言劝谏:“皇上,这魏侍卫,皮相确实上乘,可......”
“魏岭,身材也是上乘,武功也是上乘。”我暂且抛下身份同李鸳打趣,“除此之外,确实没什么那得出手的,留着就当个乐子吧。”
“能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气,他说‘好看’那就‘好看’吧。”
李公公尖而细的嗓音隐隐有些抱怨,收了皇后的好处就打心里为她着想,为她吃醋,真真是个实在人。
“好看……”我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差点都笑了出来, “李鸳吧,昭贵人也这么跟我说过,她说那就是两颗星星而已,万事万物都是自己的规律,何必被这些遥远的身外之物扰乱心神呢。”
“昭贵人怎么可能不懂这些,谁知道她才学极高,还未入宫时所做诗词歌赋就名满京城,其中天文地理……”
“她当然懂,只是宽慰我罢了。”
上一次出现这种天象时是崇礼二十五年,我朝频频战乱,多地饥荒。
太子主动请缨赈灾平乱,不幸染上疟疾,死在马车上,民间传闻那车中还有美人相伴,也算让他做了回艳鬼。
九弟披甲上阵,连丢五城,赔了他舅舅不少兵力,粮草却越征越多,百姓饿殍遍野,不过他自己倒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父皇忧虑成疾,卧床不起。
昭昭本打算带我逃到旋安,可我们跋山涉水接近那里时,那已经是敌军的地盘了,只能在楦水停下。
马蹄从暴雨泥泞踏过,号角声彻夜长响,我们立于危墙之下,和一切轰然崩塌的安宁擦身而过,第一次亲眼看见了这世界的溃烂。
一位小将军认出了我,提出护送我们走,我和昭昭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都选择留下,这种危难之时,我们都无颜再谋求照顾。
我们落脚在军营附近的难民营,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可怜人,可怜又可恨的人,好人坏人,普通人。
昭昭把包袱里的珠宝首饰交给发国难财的商人换取维系生存的粮食,当然,不单单是我们两的生存,她是会发光的人。
父皇病重的消息愈传愈胜,终于还是传到了在皇城千里之外的楦水,我睡不着,半夜登上已经成为半个瞭望塔的观星台。
昭昭随我一起爬了很久,一半的阶梯被树荫遮挡,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前行路上砖块有翘起有缺失,我们绊了好几脚才到最高处,累得大汗淋漓。
人生漫漫,见过了斗转星移,吉凶各异,我看着怪异无比的星象,足以想象得到宫中现在是如何风声鹤唳。
“荧惑守心,帝王大凶之兆。”
昭昭靠在我的肩头:“它们只是走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而已,事在人为,靠星星有什么用,还是指望太医吧。”
我被她逗笑了,其实我也从来不信什么天意,是吉是凶,是祸是福,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过了些许日子,原先接纳我们的小将军前来传话,带来了五弟溺水而亡的消息,我明白,时机已到。
我快马加鞭回到了尔虞我诈的斗场,教我纵横之术的夫子强压住怒气:“这些年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可能踏错,我叮嘱你做事一再慎重,却还是被霍昭耽误了这么久,你要知道,陪伴你终生的,只有权力!”
11.
皇后为了庆祝我身体恢复,大张旗鼓地办了百花宴,不仅让嫔妃悉数到场,还邀请了诸多朝中大臣。
争奇斗艳不如天生丽质,丽嫔抱着琵琶乱弹一通就能艳惊四座,她的面纱被风吹开时,在座众人端着酒杯却都忘了酌饮。
我环顾四周,低声问一旁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拿指甲悄悄掐自己大腿的皇后:“昭贵人怎么没来?”
“听说昭贵人精通乐理,这曲子本来是我让她弹的。”皇后娇嗔着向我告状,“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丽嫔,真是恣意妄为。”
“罢了。”我握着皇后的手,“昭贵人大病初愈,让她好生歇息吧,丽嫔这样无私奉献为她人着想,是为善举。”
“臣妾明白了。”
皇后明显不悦,嘴上认同我的观点,却赌气地一杯一杯喝酒,喝高了“嘭”一声放酒壶,若不是皇家的瓷器工艺考究,准被她拍碎了。
还好今天嘴最碎的贵妃忙着哄公主,这小丫头极爱哭,偏偏还中气十足哭声嘹亮,贵妃好面子,这儿人多眼杂,她绝不会让公主嚎一声出来。
丽嫔坐立难安,心不在焉,好几次拿错了欣嫔的葡萄,欣嫔性子软,也不敢说什么,小心翼翼地瞟她,但是没用,因为丽嫔一直在往我这边看,似乎在寻找个合适的机会,根本没用注意到旁边的谨小慎微。
酒过三巡,一舞终了,皇后醉卧于我膝,她走道跟前向我二人微微欠身:“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身体不适,可否先离开。”
皇后头上的六两凤钗真的很硌腿,我一直拿手垫着,抽不开,我对丽嫔的借口点了点头:“就回去吧,爱妃多保重身体。”
“谢皇上。”
丽嫔只一个抬眸就美得我心颤,原先冷若冰霜的样子还没这么动人,最近一个月鲜活了起来,连气色都变好了,白里透红,肤如凝脂,目光盈盈,像我刚和昭昭成为恋人的时候一样。
赏了美人美酒娇花,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正好借着人齐,让妃嫔们退了,把百花宴变为议事堂,李鸳带人把我挑出来的奏折搬到此处,有些东西被翻来覆去上奏好几遍,还是互通有无才好。
扩张领土,打完胜仗没和平两年,现在不可;
降低赋税,减少徭役,可;
大兴军工,国库钱不够,这群老头这么老了怎么老想着打仗,问过人家要上战场的武官了吗,不可;
开办女子学堂,有昭昭和魏岭的存在,谁更聪明,我一目了然,可;
……
麻烦的折子当面批完,谢卿忽然起身行至中央跪下,语气铿锵有力,亮堂堂地喊了出来:“请皇上赐死昭贵人。”
“杀了昭昭?不可。”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昭贵人一个小女子,从未干政,也没有残害皇家子嗣,甚至没有因为善妒不让朕充盈后宫,如何就有罪了?”
谢卿的双眼炯炯有神,真好奇他每天调查破案亲审,这么累,哪里来如此充沛的精神,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画了押的认罪状:“此女与贼人勾结,妄图毁坏皇上名声。”
薄如蝉翼的状纸很快便送至我手中,白纸黑字红掌印,我从头到尾仔细读了读,并不认同凭此给她定罪:“谢卿,这犯人交代,是埋伏在宫中的太监偷听到昭贵人与朕争执,她说朕的皇位来得未必干净,若是被天下人知道,必会造成动荡,她只是口不择言,算不上勾结。”
“敢问皇上,此等妄言是一个嫔妃能说出口的话吗,更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这难道不足以证明她存有异心!”谢卿激动得涨红了脸,刚正不阿的神色让我羞愧难当,“从前放她一命是因为她不在霍家族谱,现在看来,她还是流着霍家的血啊,今日特让各同僚一同评判,霍昭,该不该留!”
忠言逆耳,好了,我知道谢卿敢于进谏,且半点不懂不阿谀奉承看人脸色,以后会继续重用的。
不过放她一马我就成了包庇罪犯的昏君,感觉下一步就是清君侧了,听他们的杀了她,又实在是下不了手,那可是我的第一个妻子。
他怎么能一上来就是给我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难题。
我连要女人还是要男人都没想清楚呢。
为难,为难。
我心虚地佯装镇定,皱眉沉思,旋即重重一掌拍到桌案上:“那就将昭贵人打入冷宫!”
这处置还没桌子挨的力度大,谢卿还想参上一本,我紧闭双眼:“宫中最折磨人的地方,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12.
又翻了丽嫔的牌子。
她总是假笑,长成这个样子,假笑也显得她很有礼貌,懂得教养。
她升嫔位的时候是我在御花园惊鸿一瞥,觉得若这等姿色只是个常在,宫人会觉得我有眼无珠没有品味,当晚便去了呈玉苑。
丽嫔是最漂亮的,也是最难长相处的,我不能再更清楚地感受到,面对我,她的心有多么空洞,没有爱,没有恨,我无法引起她任何喜怒哀乐,没意思。
还是皇后贵妃比较讨我欢心,虽然说她们有时候会吵得我脑仁疼,虽然说有时候要读懂她们话中的隐喻有些费脑子,至少她们爱着皇上,爱着一个丈夫。
美人在怀,我为丽嫔簪花:“又想讨什么赏?”
“讨”是我自己瞎编的,她压根儿就没向我要东西,其实都没主动同我说什么话。
丽嫔深吸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标志性的应付笑容:“皇上给什么都是臣妾的荣幸。”
“从前冷落了你,是朕不对。”我许诺,“朕以后会常常来看你的。”
“不用了皇上,不必在意臣妾,一国之君当以政事为重,还有这宫中许许多多惦记着皇上的姐姐妹妹,臣妾怎可独占圣宠。”
“丽嫔。”我扶着她的肩,“你对谁说过真心话吗?”
她干净利落答道: “当然。”
“那就好。”
这一年,入冬的日子早了不少,从深秋的寒风料峭到积雪难融,才用了两个月不到,各地进贡的东西里多了很多兽皮,狐狸皮、貂皮、虎皮,毛绒绒叠成一堆。
“李鸳,按位份拿去给各宫娘娘分了。”
“皇上,您不留一张喜欢的?”
“不了,我不缺,太医前几日不是说了吗,就他看诊这些女人里面,十个有九个都体寒,让她们多穿穿吧。”
李鸳即将走出去了,我又改了主意让他回来,想着丽嫔这么久了都没得到什么特殊对待,宠妃不像宠妃的,决定偏心一把:“让丽嫔过来先挑一张。”
晴天,雪印虹光,墙面上出现道道彩霞,还剩下些尾子落在书架上,一时间给这庄严肃穆的屋子增色不少,年少时,我就站在这间屋子的角落,听父皇对哥哥弟弟委以重任。
光斑与厚重交相辉映,看过无数次的寻常景象莫名引人入胜,我看得失神。
丽嫔唤我好几声我才从中挣脱出来,我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点:“爱妃,你来了。”
“皇上,找臣妾是为何事?”
我指着那摆放整齐的皮草山,对她柔声道: “你一直未有身孕,许是受了寒气,挑个喜欢的,回去做身衣服或是披肩,暖暖身子。”
“臣妾并未贪心到要诞下皇室子嗣,只盼着公主阿哥们能茁壮成长,能早日为皇上分忧。”
“你有这份心,真是难得。”
“皇上过奖了。”丽嫔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未经考虑,直接指了一张, “臣妾就要这个吧,谢皇上赏赐。”
她没带随从,曲腿行完礼,自己扛着偌大的虎皮,转身就走了。
李鸳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向他另外的主子渲染一番,那人再传出去,妃嫔们就时不时地以此为由耍小性子,跟我置气。
那件虎皮丽嫔压根就没穿出来过,却人人都知道了,像是亲眼见证般,将我对她的宠爱刻画得有鼻子有眼,连誓言都给我编造出来了。
真奇怪,男人的誓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们难道不清楚吗。
或许是惦念着曾经的情人,魏岭专门来我这儿跑一趟,竟然是为了给昭昭抱不平,他对着我义愤填膺:“皇上莫不是喜新厌旧了,好久都没从您口中听到昭贵人了,丽嫔真就那么迷人?”
我没有喜新厌旧。
魏岭指责我一整颗心都扑到丽嫔身上去了,其实没有。
我知道昭昭喜欢吃什么,知道她为什么爱我,为什么恨我,记得她及笄时戴的钗子,不小心踢到我身上的蹴鞠,记得她的心跳和出阁时婚服裙摆的长度,如数家珍,而且永远不会忘。
但我甚至不知道丽嫔的名字,只知道她容貌绝佳,因这一张脸选秀入宫。
诚然,我喜欢她的漂亮,没有男人会不喜欢。
喜欢和爱不一样,爱要经过考验,经过恨,最后才能确定那是爱。
魏岭低下头,嗫嚅几声,问,那他呢?我对他是喜欢还是爱。
“你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