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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海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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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结成冰,我攥着诊断书蜷缩在斑驳的光影里。程砚安的白衬衫被阳光浸透,勾勒出他焦急奔跑时剧烈起伏的轮廓。喉间腥甜翻涌,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笑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再来了。你看,连风都追不上我们的影子。"转身时,化疗导致的眩晕让世界天旋地转,却比不过听见他哽咽时,心脏被碾碎的钝痛。
当医生委婉说出"准备后事"时,程予秋突然掀翻了窗台的花瓶。瓷片飞溅在石膏墙的海浪画上,割裂了他精心描绘的海岸线。他跪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背:"你说过要看我考上美院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他把脸埋进我的掌心,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最后那个傍晚,程予秋把录取通知书塞进我枕头下。中央美院的烫金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他俯身亲吻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看真正的画展。"我望着他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天,他也是这样笑着说要当我的光。而此刻,这束光正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再也抓不住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愈发沉重,我费力地翻开程予秋的录取通知书,油墨香混着消毒水刺得鼻腔发酸。他慌忙按住我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别看这个,我陪你折千纸鹤好不好?"
深夜的病房被月光浸成冷蓝,程予秋趴在床边睡着了。我颤抖着摸向枕头下的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着两个戴着草帽的人在沙滩奔跑,其中左侧的身影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的轮廓。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医生说你的骨髓配型有希望,昭南,再等等我。
程砚安总把沾着颜料的手机藏在身后,接电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病房里沉睡的仪器。凌晨三点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眼下的青黑处投下细碎阴影,速写本上密密麻麻列着待完成的订单——儿童插画、宠物肖像、婚礼请柬设计,每一幅画旁都标注着醒目的数字,那些跳动的金额换算成我的药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开始在颜料里掺水,用最廉价的画纸,却固执地把我的床头摆满鲜花。有次化疗后醒来,发现他正蜷缩在折叠椅上画商业稿,膝盖上的电脑屏亮着刺眼的白光,左手还握着给我降温的冰袋。颜料蹭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混着药瓶标签上的英文说明,在晨光里晕染成模糊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