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傲娇第一要义》格兰桃

21、八爪章鱼沦陷中（一） “喜欢一个

　　任含章喘息着垂眸，眼前是被她睡皱了的理综试卷，而在梦境中始终萦绕在她耳畔的轰隆声，显然是老朋友了。

　　她瞥了眼空调外机，“……”
　　呵呵，怪不得除了宋时林最后看过来的眼神，其他的她一直没什么实感呢。

　　任含章又在桌前木了一会儿，感觉喉咙发干，才起身朝外走去，一推门，就看见了躺在摇椅上的任倚云。

　　哪怕正值暑假，任倚云也并不清闲。
　　培训、会议，写不完的教案，值不完的班，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这还是假期以来，任含章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看见妈妈。

　　她心下一动，蹑手蹑脚地靠近。
　　妈妈的身上，有一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搬了张小板凳，像幼时常做的那样，趴在了妈妈的腿上。耳朵轻贴着妈妈的肚子，恍惚间，她似能听见肚皮下那时响时息的咕噜声——

　　任含章以为妈妈睡着了，可温热的掌心却轻轻抚过她的后脑。
　　落日晚霞无知无觉布满天际，正午刺眼的光照，变得柔软温和了许多。近似于童年美好无虑的气氛，在一寸寸瓦解她紧绷的神经。

　　她起身，看向任倚云，鬼使神差地发问：“妈，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情窦初开，于青春期的学生而言，再正常不过。
　　同样，他们的青涩懵懂，对从事教师行业多年的任倚云来说，也极为常见。

　　任倚云一下就嗅到了不对劲，倏地睁开了双眼，“嗯？”
　　上扬的尾音落下，任含章当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一片静默中，唯有那肉垫踏在瓷砖上的响动，一下、一下，似她擂鼓的心跳……

　　喝饱了水的雪团毫无察觉，它礼貌地蹭了蹭任含章的腿。
　　可它，却是她的救命稻草。

　　任含章一把抱住了舔着嘴、转身要走的雪团，说：“妈，外面好像凉快了，我带雪团出去遛遛！”
　　她迅疾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而在风中除了她那匆匆的步伐外，似还夹杂着两声雪团极为不甘心的“汪——”

　　宁城，一座太阳下山，也依旧热浪滚滚的城市。
　　凉快？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雪团？小姨？”
　　任含章蹲在雪团面前，一脸谄媚地捧着狗脸，“哎呀~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我们就遛半小时，遛完就回家好不好？”
　　雪团应该听懂了。
　　它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正眼看她。

　　她只能讨好地说：“那我请你吃雪糕？”
　　狗头瞬间转回，两颗黑珍珠就这么直直与她对视，此处无声胜有声。
　　任含章无奈轻笑，“一会儿给你买，行吧？”

　　早些下过雨的地面，少了几分灼人的热气，再加上有雪糕的诱惑，雪团的抗拒也跟着少了几分。

　　半哄半拽着，它也能乖乖跟着任含章走上两步。
　　可没两圈，这小家伙就罢工了。

　　它站在树荫下，头昂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腿却是一步也不迈。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良久，任含章再次妥协，牵着它朝小区凉亭走去。

　　凉亭下，风声潇潇。
　　刚走近，任含章就看见了那在亭中背对着她的身影。

　　卢飞扬正坐在长椅上，他耷拉着肩，双手随意撑在身后，脑袋微微抬起，久久凝望着天边。
　　只一眼，他的背影就将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任含章。

　　她思索片刻，转身离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三只雪糕。任含章拉着雪团，绕到卢飞扬身边，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

　　直到一丝冰凉被塞到掌心，他才后知后觉——
　　他扭头看她，笑了一下。

　　往日，只要碰面，卢飞扬总是滔滔不绝，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的消沉。见状，任含章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吃起了自己的雪糕。

　　吃饱喝足的雪团，心满意足地趴在两人腿边，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们的脚踝。

　　卢飞扬被扫得浑身发痒，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还用问吗？”任含章随意瞥了他一眼，“能让卢大少爷闷在这里挨蚊子咬，那肯定是不高兴了啊。”

　　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他还是玩笑道：“都知道我心情不好了，买雪糕还挑你爱吃的？”
　　“哦。”她挑眉，“爱吃不吃。”

　　说着，任含章也不惯着他，伸手就拿。
　　但卢飞扬早已将雪糕高高举起，一来二去，实在够不着的她索性放弃，又气鼓鼓地坐下。

　　她斜了他一眼，“委屈得好像你不爱吃一样。”
　　“嘿嘿。”他得逞一笑，“爱吃，爱吃的。”

　　刺啦一声，他撕开了包装。
　　卢飞扬靠着椅背，身形放松，可他越是故作无事，眼底的那份低沉就越明显。

　　任含章微敛眼眸，叹了口气，“……”
　　这样的他，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宽慰、劝解、逼问、同仇敌忾，她都试过，但往往这些浓烈的表达都敌不过一场无声的陪伴，至少……对卢飞扬来说，是这样的。

　　“你说，要是我爸当年没创业，我会过得比现在好吗？”
　　“不知道。”她摇头，“我认识你的时候，叔叔已经是大老板了。”

　　“是啊。他要是没成功，我也不会搬来这里。”
　　卢飞扬歪头看她，那双往日总是盛满了调侃与笑意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浓烈的情绪取代，但看来看去，他却也只留下了一声轻笑，“但我好像总是特别贪心，总是会去想那些没发生的事。”

　　晚霞在眼中流淌，将他的瞳孔衬成了晶莹的琥珀色。

　　“如果我爸没成功，他就不会每天不着家，也会有多一点的时间陪妈妈，那妈妈可能……”
　　他微妙一顿，唇角轻轻发颤，“小时候家里穷，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十平的漏风小土房，冬天又冷又潮，风一刮、雨一下，我就冻得瑟瑟发抖。”

　　“那时候啊，我最怕冬天了。每年，我都会长冻疮，可是，也就是那样的冬天……”晚风吹动，额前的碎发反复撩拨着他那双落寞的眼，“我被冻得满手通红，回家时，爸妈都在。我爸看见了，就会拉着我的手往他热乎的脸上贴，我妈呢……就会看着我们笑。”

　　“她笑啊笑啊，笑得我直想，如果我们家不这么穷就好了。然后，我爸成功了……我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拥有了过去的我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可为什么，我老是去想那个如果呢？”

　　“如果、如果……”
　　卢飞扬哽住了，可沉默的任含章却轻声补全：“可人生没有如果。”

　　他一怔，哈哈笑了，“是啊，所以我说，我很贪心嘛。”

　　父亲成了事业有成的大老板，而母亲，就成了父亲口中那上不得台面的糟糠之妻。夫位的缺失，导致妈妈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他承载了父母间永不调和的痛，也沐浴了母亲痛苦的外溢。
　　他顺应她的祈愿，学习、竞赛、社交，成为旁人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这样，她也能成为那个教子有方的伟大母亲。

　　卢飞扬一度非常成功，直到宋时林的出现。

　　他拧巴别扭的内心，就如他难以开口的少男心事。
　　任含章永远游离在这些之外，他知道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懂。

　　可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她还是不由地问：“飞扬，你累吗？”

　　她的嗓音温和又平静，似乎藏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可尾音落下的一瞬，卢飞扬还是被铺天盖地的委屈吞噬了。

　　累？
　　他不敢累。

　　他皱着眉，指尖抠着木椅边，牙齿死嗑着下唇，那持续的、绵延的痛觉，生生压下了他喉间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着、抗拒着，就像过往的每一次那般。

　　任含章静静瞧着，将他的这副模样一遍又一遍牢牢刻在心底。
　　她迟钝，但时间能弥补这份后知后觉。

　　多年的相熟相知，若是此刻还察觉不到卢飞扬外溢的脆弱与委屈，那才是真的没心没肺；可在她察觉到这些时，她也感知到了他那份不曾言说的抗拒。

　　他在抗拒她的介入。
　　她不解，但还是静默着给予了自己的尊重。

　　良久，卢飞扬才看她，语调故作轻松，“你这是放假又被你姥鞭挞了？”

　　她挑眉，“？”
　　他抬手指了指，“你的黑眼圈。”
　　“哦。”任含章了然地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主动出击却无缘见上的那一面，成了她整个假期的耿耿于怀。
　　出门前无厘头梦境带来的荒谬，与此刻空气中的湿黏胶着在一处，也让她的呼吸憋闷难耐。

　　任含章双手托腮，将手肘抵在腿上，仰头望着远处的晚霞。
　　卢飞扬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反正他也不需要她的开解。她顺势反问：“卢飞扬，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一怔，“啊？什么？”
　　以为他没听清，任含章直起身，回眸对视，“我说，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