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傲娇第一要义》格兰桃

16、八爪章鱼错乱中（三） ……他心不

　　钞票带来的肉疼，不过短暂一瞬。
　　但那有别于初夏的热意却在紧紧环绕着她，让她喉间一阵发涩。

　　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酸痛退去后，任含章感受到头顶那急促湿热的呼吸正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地掠过她的发旋。

　　心上传来阵阵痒意，她后知后觉，缓慢抬眸，与宋时林目光交错。只一霎，心跳再次失序——

　　心脏疯狂撞击左肋，因悸动而沸腾的血液在体内流窜。她吞咽了下口水，只觉得这份慌乱震得她双唇都在发颤。

　　宋时林扶着她的肩，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但不知怎的，任含章却能在他的眉宇间看出几分藏不住的焦躁与……愤怒？

　　耳畔的躁动，在确认无人受伤后戛然而止。
　　众人各司其职，跳蚤市场也再度恢复了欢声笑语。

　　宋时林在她身前，细碎的发丝在微风下徘徊于他清俊的五官间。他看起来分明与一月前的他如出一辙，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任含章就是莫名觉得自己很难移开眼，就像此刻的她也觉得脚踝千斤重一般。

　　宋时林来回打量了任含章一圈，才问：“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莽撞？”
　　她一时怔然，“……啊？”

　　“好几次了。”他拧眉，嗓音也沉了几分，“不是摔跤，就是撞树，要不然就是崴脚、划破手……你上次在仓库受的伤，现在疤还没消吧？”
　　任含章下意识捂住小臂上的疤痕，原来不是错觉，他确实在生气。

　　宋时林的情绪罕见地有些失控，全然不似他往日的冷静。
　　他的诘问一句一句砸向发懵的任含章，她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卢飞扬与甘寻真就先后赶来了。

　　那些饱胀的情绪一时拥堵在喉间，宋时林迟疑片刻，再度沉默。
　　他眉心一松，自然后撤，又恢复了那平静的模样。

　　卢飞扬不动声色地介入，他面向任含章，“你没事吧？”
　　肩头似还残存着宋时林掌心的温度，任含章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卢飞扬，看向了他。

　　“对不起，我下次会小心的。”
　　她的双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好半晌，才又低声说：“谢谢你，我刚才撞疼你了吗？”

　　宋时林不语，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
　　那熟悉又久违的目光再次出现，他想要和她说些什么，但片刻后，他却轻轻看向了挡在她身前的卢飞扬。

　　静默良久，他说：“我没事。”
　　语毕，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决绝，不带一丝的拖沓。

　　初夏的风粘腻又潮湿，任含章脸上的薄汗被吹散，那紊乱的心跳也随着他的远去趋于平缓。
　　她凝望着宋时林远去的身影，却倏地想起了什么，“啊！书！我忘记把书还给他了！”

　　卢飞扬皱眉反问：“什么书？”
　　甘寻真终于没忍住敲了她脑袋一下，“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任含章，你怎么一直这么莽撞？”

　　“怎么都说我莽撞，我觉得我还行啊……”任含章委屈地顶嘴，“而且，我都受伤了，你还揍我！”
　　“受伤？”闻言，甘寻真沉着脸上前，掌心连连在她身上拍着，边拍边问：“摔哪儿了？疼吗？先去校医院看看吧。”

　　见她不吭声，甘寻真又不自觉拔高音量，“说话！”
　　“嘿嘿。”她这才咧嘴傻笑道：“其实……我人……好像没什么问题耶。”
　　她瞥了眼花坛下那被撞烂的滑板，说：“就是有点肉疼。”

　　转眼，跳蚤市场结束，偌大的校园又恢复了忙碌的学习。
　　任含章一向是个忘性大且凡事都不大往心里去的人，她没将甘寻真、卢飞扬要她稳重的千叮咛万嘱咐放在心里，自然也不会把自己一个猛子扎进宋时林怀中的尴尬牢牢记着。

　　而宋时林的那份欲言又止，也连同他与学姐的说说笑笑，从任含章的心上消失了。
　　……嗯，本该是这样。

　　炎炎酷暑，假期将至。
　　但在这美好的放纵来临前，任含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为了不挨批，顺便和姥姥讨点赏，她必须全力以赴地学习。

　　汗水与付出给予了她相应的回报，在一次次月考中，她获得了比过去两年都要好的成绩与排名。当老师们都开始夸赞她的开窍与勤勉、当任含章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中洋洋得意时，有人也在悄无声息地跌落神坛——

　　那个总是被老师挂在口中的模范，无声无息间又成了卢飞扬。
　　起先，她并没有往心里去，这两人一向是卢飞扬单方面的“争锋相对”。

　　直到，一个蝉鸣正盛的午后——

　　数学老师老张，年级数学组组长，全校最严厉的小老头。
　　此刻，小老头正站在讲台上挥汗如雨，深灰色的polo衫被浸湿，中气十足的嗓音正在教室内一声声荡开。

　　任含章强撑眼皮，努力地从窗外那吱哇乱叫的蝉鸣声中辨别公式原理，可听着听着，她只觉得脑子里充满了嗡嗡作响的经文符咒。

　　……好困。
　　……困得要命。

　　咖啡的苦涩只驱散了一半的睡意，课程中期，任含章还是没忍住打起了瞌睡。她一边任凭思绪神游，一边谢天谢地自己这周挨着墙坐在角落。

　　老张写着板书，头也没回，“宋时林，你来解下这题。”

　　上下眼皮打架的任含章对此毫无察觉，她脑袋沉沉点了两下。老张的嗓音又冷了几分，“……林瑞，你喊下他。”

　　头又点了下，一阵椅子腿划过砖地的刺啦声便猛然在屋内炸响。
　　任含章惊醒，她瞪大双眼，入目的便是老张铁青的脸色。

　　她顿时冷汗直冒，条件反射就要起身，校服衣摆却被重重拽了一下，人也跌落凳子，“……”
　　她这才发现，老张看的人原来不是自己。

　　老张脸色铁青地看向教室后方，冷声道：“你最近怎么回事？”
　　“……”

　　“上课走神，作业漏写，成绩也有波动。你是觉得自己够聪明了，还没高三就可以不用学了？”
　　“……抱歉老师，我最近有点失眠。”

　　任含章一怔，她这才知道老张说的是谁。

　　老张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说：“那就站着清醒吧。”
　　“好。”
　　“别的同学要是困，也可以站着。”

　　教室顶端老旧的大风扇，正发出呜呜的响动。
　　面对老师的责备，宋时林却站在那，神色如常。

　　趁着老张回头板书，甘寻真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最近好像经常心不在焉，上课走神。”
　　困意消了大半，任含章反问：“嗯？我怎么不知道？”

　　甘寻真瘪了瘪嘴，眼里写满了你能知道啥，“之前别的任课老师发现了，都没点名，估计是想给他留点面子。”
　　“哦……”
　　“但老张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甘寻真鬼鬼祟祟地，“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他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而她这特意压低的喑哑嗓音，也成功将任含章拽回了自己高一数学只考了六十分，老张把她叫去办公室批斗的那日……

　　掌心似有幻痛，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那你知道宋时林最近怎么了吗？”
　　闻言，甘寻真却眉梢一挑，“你问我？”

　　粉笔落下，谈话也戛然而止。
　　任含章不敢再打瞌睡，她直挺挺坐着，这整整一节课，老张都没再说多余的话，而她的身后，也从未传来任何拖动座椅的声响。

　　直到下课，她才松了口气。
　　她扭头看去，只见宋时林眼眸微垂，身姿随意却挺拔。
　　他仍是站在那里，任凭头顶的风扇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可任含章，却莫名有些无措。

　　……他心不在焉，会是因为她吗？

　　任含章转瞬就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宋时林是什么人？老师同学眼里的天才，凡事皆唾手可得的全才，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小虾米而心不在焉？

　　太荒谬！太自大了！任含章！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宁城的夏季，天气多变，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瞬便能乌云密布。
　　阵雨肆无忌惮地砸在玻璃上、坠在走廊间，任含章单手托着下巴，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点走神。

　　卢飞扬与甘寻真在自习课前去学生会开会了，临近放学，还未归来。
　　放学铃响，落单的任含章只好独自回家。

　　她撑着伞，雨点落在篷布上，她转动伞柄，水珠顺势向四周散开。
　　她自娱自乐着，雨却停了。

　　任含章收了伞，继续朝家走去。
　　她眼帘微垂，盯着脚尖，走着走着，再抬眼，却发现自己竟无意识来到了去年九月围堵宋时林的小巷。

　　雨后的小巷，瓦片间垂落着由藤蔓和石灰交缠而成的碎渣，雨水正缀在屋檐间，嘀嗒，嘀嗒，一声，一声，似敲在任含章的心上。

　　她本想转身就走，却迟迟迈不动步子。
　　……当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任含章不解，她不喜欢这种陌生又茫然的感受，她的情绪与心跳似乎都不为己所控……就像神婆那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却灵验得可怕的断言。

　　她望着幽静的小巷，犹豫再三，还是深呼吸后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缘由，只是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这么做了，她就能找到那困扰自己多时的答案。

　　脚步声在巷中回荡，任含章就像被指引般，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初见的位置。在那里，她意料之外又似冥冥之中的，见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看着他的背影，试探出声：“宋时林？”
　　尾音在水声中弥散，他的身形猛地一颤，随后回身，那双清冽的眼眸此刻却像盛满了熠熠星光——

　　任含章下意识后退，却敏锐察觉到宋时林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心脏跳得那样快、那样陌生、那样不适……可与他目光交错，心尖那隐隐的刺痛，又凌驾在了她对自己脱离掌控的厌恶之上。

　　她缓慢顿足，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