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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终于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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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继续前行,朝着望月台的方向。
裴玄旻骑马跟在马车旁,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乔笙。
他隐隐觉得,如果今晚让乔笙去了望月台,他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可他别无选择。若是不答应,她此刻就会带着孩子逃走,有季白砚相助,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三百玄甲卫虽多,可季白砚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手,真要动起手来,死伤难免。更何况,乔笙怀中还抱着烬儿,刀剑无眼……
他不敢赌。所以他只能答应,只能跟着她
马车里,乔笙抱着小乔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在她怀中安静地睡着,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乔笙低头,看着孩子粉嫩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是……她也不能留下。留下,她一辈子都会活在遗憾和不甘中,一辈子都会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另一种折磨。
她必须走。必须回家。哪怕只有三成的机会,哪怕可能会死,她也要试一试。
泪水滑落,滴在孩子粉嫩的脸颊上。
小乔烬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微张,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回应她。
乔笙泣不成声,紧紧抱着孩子,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心底。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掀开车帘。
“季大人。”她低声喊道。
季白砚策马靠近,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红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乔姑娘,”季白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真的决定了?”
乔笙点点头:“决定了。”
季白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孩子呢?”
乔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乔烬,声音沙哑:“到了望月台,我会把孩子交给芍药。然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我就再也不回头了。”
季白砚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
乔笙抬眸看他,眼中带着感激:“季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白砚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因为,我愿你如愿。”
乔笙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
她想起七夕那夜,他在桥上对她说的话;想起他深夜潜入定国公府,给她送来药粉;想起他不顾风险,带人在城外接应她……
他帮她,从来就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如愿。
“谢谢你,季白砚。”她说,声音很轻,“这辈子,我欠你的,怕是还不上了。”
季白砚摇摇头:“不必还。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回家,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乔笙点点头,不再说话,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山路越来越陡,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裴玄旻跟在马车旁,面色阴沉。他注意到乔笙和季白砚的交谈,虽然听不清内容,可乔笙看季白砚充满信任和感激的眼神,让他心中醋意翻涌。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
“还有多远?”裴玄旻冷声问道。
“回世子,约莫还有十里。”曹业回答。
裴玄旻皱眉,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子时将至。
“加快速度。”他下令。
“是!”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几乎要散架。乔笙紧紧抱着孩子,芍药在一旁扶着车壁,脸色煞白。
“姑娘,我……我有点怕。”芍药声音发颤。
乔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芍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一红,用力点头。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狭窄的山谷。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路。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季白砚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裴玄旻问道。
季白砚盯着前方的山谷,眉头紧锁:“这地方……不对劲。”
裴玄旻也察觉到了异样。太安静了。虫鸣声、鸟叫声、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有埋伏。”裴玄旻沉声道,手按上了剑柄。
话音刚落,山谷两侧的山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数百个黑衣人从山壁上现身,手持弓弩,对准了谷中的队伍。
乔笙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山贼?不,不是山贼。这些人的衣着整齐,动作训练有素,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裴玄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山壁上传来,“你杀我全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裴玄旻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独眼男人站在山壁之上,手中握着一柄大刀,眼中满是恨意。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三年前,他奉旨剿灭了一伙盘踞在山中的叛军,那叛军的首领就是这人的兄长。他本以为那伙叛军已经被彻底剿灭,没想到还有余孽逃脱。
“原来是你们。”裴玄旻冷笑,“三年前让你们逃了,今日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少废话!”独眼男人怒吼,“今日你带着这几百人,进了我这绝谷,就别想活着出去!兄弟们,放箭!”
话音未落,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保护世子!”曹业大吼一声,玄甲卫立刻举盾迎上,箭矢撞击盾牌发出密集的金属声响。
季白砚的人也迅速行动,一部分护卫马车,一部分拔刀冲向山壁,试图攀爬上去消灭弓箭手。
可山壁陡峭,易守难攻,箭矢如雨,一时间根本无法靠近。
“姑娘,小心!”芍药扑在乔笙身上,护住她和小乔烬。
一支箭矢穿透车壁,钉在乔笙身侧的木板中,箭尾嗡嗡颤动。
乔笙脸色煞白,紧紧抱着孩子,心跳如擂鼓。
“季大人!”她喊道。
季白砚策马挡在马车前,手中长剑挥舞,将射向马车的箭矢一一拨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剑光如匹练,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
“裴世子!”他朝裴玄旻喊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冲出去!”
裴玄旻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咬咬牙,对曹业下令:“列阵,突围!”
玄甲卫迅速变换阵型,将马车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圆阵,一边抵挡箭矢,一边缓慢向前移动。
可箭雨太密集了,每前进一步都有士兵中箭倒下。
乔笙看着窗外倒下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这些人,都是因为她才来到这里的。如果他们死了,那就是她害的。
“季大人!”她掀开车帘,喊道,“能不能和他们谈判?他们要的是裴玄旻,不是我们!”
季白砚摇头:“这些人杀红了眼,不会听我们说话的。”
“那怎么办?”
季白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壁。
忽然,他眼睛一亮。
“裴世子!”他喊道,“山壁上的弓箭手有间隙!每射三轮,他们会停顿片刻更换箭矢!趁那个间隙,让人攀上去!”
裴玄旻也注意到了。他立刻下令:“弓箭手,掩护!玄甲卫,攀爬!”
玄甲卫中的弓箭手立刻还击,箭矢射向山壁上的黑衣人,虽然准头不佳,却成功地干扰了他们的射击节奏。
趁这个间隙,十几名玄甲卫迅速冲向山壁,开始攀爬。
黑衣人慌乱地朝下射箭,可已经来不及了。玄甲卫个个身手矫健,不过片刻就爬上了山壁,与黑衣人展开近身搏杀。
箭雨终于停了。
“冲!”裴玄旻一声令下,队伍加速向前冲去。
马车在狭窄的山谷中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侧山壁上的厮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乔笙紧紧抱着孩子,闭上眼睛,不敢看窗外的景象。
芍药在一旁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冲出了山谷。
前方豁然开朗,月光洒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远处,望月台的石顶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到了!”季白砚喊道,“望月台就在前面!”
乔笙掀开车帘,看到那座古朴的石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停车!”她喊道。
马车停下,乔笙抱着孩子跳下车,朝着望月台跑去。
“笙笙!”裴玄旻在后面喊道,翻身下马,追了上去。
季白砚也下了马,跟在后面。
三人一前一后,跑上石台。
石台上,虚空道长已经等候多时。
月光洒在他雪白的须发上,如同仙人临世。他看到乔笙跑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来了?”他淡淡问道。
乔笙喘着气,点点头:“来了。”
虚空道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最后看向她身后的裴玄旻和季白砚。
“这些人……”他皱了皱眉。
“他们是我……朋友。”乔笙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道长,可以开始了吗?”
虚空道长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子时将至。
“可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放在石台中央。铜镜表面斑驳,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这面铜镜,名为‘归墟’,可沟通阴阳,连接两界。”虚空道长缓缓道,“子时一到,天地之间的屏障会变得薄弱,届时我会施法,以归墟镜为媒介,打开通往你那个世界的通道。”
他顿了顿,看向乔笙,目光严肃:“只有三成的机会。若是失败,你的魂魄会消散,灰飞烟灭。你可想好了?”
乔笙攥紧手中的符纸,目光坚定:“想好了。”
“等等!”裴玄旻大步走上前,抓住乔笙的手臂,“你在说什么?什么三成的机会?什么灰飞烟灭?”
乔笙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歉意:“裴玄旻,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我一直想回去,回到我真正的家。”
裴玄旻脸色煞白:“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乔笙摇摇头,“我来这里,是一个意外。现在,我想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不起,裴玄旻。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里。”
裴玄旻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不,”他摇头,“不,你不能走。你是我的,你是烬儿的母亲,你不能走!”
他伸手想要夺过孩子,乔笙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裴玄旻,”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就算你把我关在府里一辈子,我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你难道不明白吗?”
裴玄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明白!他当然明白。可他不甘心。
他爱她,爱得发了疯,爱得失去了理智。为了她,他可以不要性命,不要前程,不要一切。可她还是不爱他,还是想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她宁可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也要回到那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为什么她宁可信任季白砚,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不懂她。”季白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玄旻猛地转头,看向季白砚。
季白砚站在月光下,神情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怜悯。
“你不懂她想要什么,”季白砚缓缓道,“你只知道给她你想给的,却从不问她想要什么。你把她关在府里,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名分尊荣,你以为这就是爱。可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成全,是让她成为她自己,而不是你想要的她。”
裴玄旻怔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白砚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乔笙,微微一笑:“乔姑娘,时辰快到了。”
乔笙点点头,将怀中的小乔烬递给芍药。
“姑娘!”芍药哭着喊她。
“芍药,”乔笙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烬儿就拜托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姑娘,你一路保重……”芍药泣不成声。
乔笙摇摇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转身,走向石台中央。
“笙笙!”裴玄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绝望和恳求,“不要走……求你……”
乔笙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走到铜镜前,深吸一口气,看向虚空道长。
“道长,我准备好了。”
虚空道长点点头,举起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忽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
月色、星光、铜镜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声呼啸,天地变色,整座望月台都在微微颤抖。
乔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包围。
耳边传来虚空道长的声音:“去吧!”
她纵身一跃,跳入那片光芒之中。
“不——!”裴玄旻的嘶吼声在身后响起。
他冲上前,想要抓住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季白砚站在一旁,望着那片光芒,眼中满是复杂。
光芒越来越强,乔笙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小乔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芍药怀中哇哇大哭。
裴玄旻跪在地上,望着那片光芒,浑身颤抖。
“不要走……”他喃喃道,声音沙哑,“不要走……”
可乔笙听不见了。她正被那股力量托举着,飞向那片光芒的深处。
周围是无尽的光,无尽的白。她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前方,似乎有一扇门。
门的那一边,有她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她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车水马龙,看到了霓虹灯闪烁的街道。
她看到了她的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父亲的背又驼了些。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终于要回去了。终于要回到那个她魂牵梦萦的地方了。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笙笙!”
是裴玄旻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光芒中,裴玄旻的身影若隐若现。他站在光芒的边缘,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她,眼中满是绝望和疯狂。
“不要走!”他嘶吼着,“笙笙,不要走!”
他的身后,是季白砚。
季白砚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唇边挂着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有祝福,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乔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季白砚。她在心中说。
然后,她转过头,推开了那扇门。
光芒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望月台上,铜镜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恢复如常。
虚空道长收起拂尘,望着空荡荡的石台,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意啊。”他喃喃道。
然后,他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裴玄旻跪在石台上,望着乔笙消失的地方,浑身颤抖。
她走了。真的走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季白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裴世子,”他说,“放手吧。她不属于这里。”
裴玄旻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石台,一动不动。
小乔烬的哭声在夜风中回荡
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望月台上。夜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丝光芒。
只有那面铜镜,静静地躺在石台中央,映照着天边那轮圆月。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等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