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7、细雨2 爹,娘,我 ...
-
陈家村,崖底。
热风卷着黄土拂过羊肠小路,齐腰高的狗尾草在风里晃荡,日头顺着石缝斜劈下来,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碎影。
李乘歌和陈三愿蹲在两具抱在一起的白骨面前,悲不自胜。
凭李乘歌的本事,想找到两具白骨并不难,但这十七年的雨水冲刷、土壤沉降,却是难以找全所有尸骨。
当年,大概是一人失足,另一人在搭救时体力不支,最后一同坠崖,但在落地前,男人还是拼命将女人护在上方,只可惜没有奇迹发生。
上天没有垂怜他们的牛羊,也没有垂怜他们,更没有垂怜他们的孩子。
他们就从这里入了地府,接受不得已的魂魄自由,过审判,消阴德,灵魂都开始准备下辈子了,肉身却仍停在原地,无知无觉地腐朽。
若是他们没有来,这两具白骨铁定永远不见白日,但他们合该有一个归宿。
李乘歌拍拍陈三愿的肩,见他脖子上全是汗,取出手帕替他擦。
“带他们走吧,你选地方,我送他们过去。”
[祖宗……祖宗……]
陈三愿抱着李乘歌,哭得肝肠寸断。
李乘歌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如果此刻他是陈三愿的父母该多好?哪怕是见最后一面,他们也可以了却遗憾。
陈三愿的家已经不见了,他凭自己模糊的记忆找到一片荒地,这里只有一半残破的围栏,还有一堆黑乎乎的砖块。
“埋在这里?”
“嗯……”
[只记得这里。]
陈三愿走到砖块旁,摸了两下,沾了一手黑。
[这个……应该是灶台。]
陈三愿望向别人家的房子,委屈又生气。
明明没有拆迁,为什么要毁掉他家的房子?
“这个还要吗?”李乘歌握住陈三愿的手朝下指。
陈三愿点头,很快又摇头。
“要的话就留着,你来决定。”
陈三愿看着干净的手,眼眶再次湿润。
多亏了祖宗,否则……否则他一定再也见不到爹娘,也找不到他的家了。
“啊……嗯……嗯……”
“那就选在这里。”
李乘歌比往常更温柔地帮陈三愿擦泪,眼睛轻轻一瞥,周围荒草尽数葱茏,围栏从头到尾都变成了新木头,一座温馨却有些奇怪的房子盖在灶台上,院子里站着的,是他们两人。
陈三愿愣了两秒,眼泪在眼里吊着,又酸又涨。
这房子,他太熟悉了。
他敢肯定这不是他家的房子,但这是他画在草稿纸上的房子,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可祖宗居然记得……一直……一直记到现在。
“陈三愿,比起你为我做的,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你昨天说,要一个人下葬父母,可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李乘歌把锹立在陈三愿面前,“院里的土已经松过,棺材买的是最好的,等你挖好,我们一起把他们放进去。”
[祖宗,我……我没有……]
“其他问题,我们等回家再讨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下葬,你快去吧。”
陈三愿迅速抹掉泪水:“嗯!”
李乘歌说是不帮忙,但还是挪了棵树过来,院子里瞬间有了生机。这还不够,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得规规矩矩,一粒都掉不下来,又在旁边造风,帮陈三愿减轻负担。
不过,这老天不受待见都是有原因的——陈三愿挖坑时还是烈日炎炎,挖好了又开始掉雨点,像是看人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叫你好过。
“也不知现在上面是何人管事,抽空要去切磋一番了。”李乘歌心道。
“啊……”
“好了?”李乘歌微微笑着。
“嗯。”陈三愿手按在棺材盖上。
“这个我来,太重了。”
陈三愿向后退,眼睛始终不离棺材。
李乘歌暗骂自己“残忍”,随后道:“陈三愿,你来帮我吧。”
“啊……”陈三愿飞快跑过去。
“要不要……再看他们一眼?”
陈三愿眼里噙着泪,趴在棺材边,摇了摇头。
[下雨了,我想爹和娘回屋子里去。]
“好。”李乘歌应得很快,“你帮我推一半,然后再跟他们道别吧。”
陈三愿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时刻,笑着回道:“嗯。”
他送爹娘回家了。
他和祖宗一起送爹娘回家了。
最后的最后,他一直看着爹娘,跟爹娘挥手,直到那一声低沉的气流声被挤出。
下棺了。
土是两人一起填的,墓碑也是两人一起刻的,磕头自然要两人一起。
这是李乘歌有生以来第一次磕头,他说:“陈三愿交给我,请你们放心。”
陈三愿伏在他腿上哭,风也要哀怜,吹在脸上似刀割。
李乘歌抬手,缚魂索化作一把伞,遮住了天,遮住经久连绵的雨。
离去前,陈三愿带李乘歌来了桃花林,他指着其中一棵桃树,信心十足地说道:
[祖宗,我就是在这里折的桃花,它是最高最大、也是最漂亮的。]
“好看。”李乘歌目光渐渐向上,细致挑选着,“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没有,因为要干很多活,只有特别闲的时候才会来,但我很喜欢这里,躺在地上看天时,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桃树。]
“那不是扎根于此,去不了别的地方了?”
陈三愿想了想,点头。
[那就不能遇见祖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乘歌折下一节桃枝,递向陈三愿,“这枝送你,愿你,与我同寿。”
[谢谢祖宗!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用冥力帮你保存,等到下面,就是一对儿了。”
陈三愿抿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的可以住到祖宗的宫殿里嘛?]
“宫……殿?”李乘歌嘴角一弯,“屁大点的小宅罢了,你不嫌挤就来住。”
“啊……”
[我要去!我会帮祖宗打扫卫生的,哪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我可真是省心了。”
[祖宗什么都不用管,全我干!]
“傻子。”
陈三愿本就缺少天魂,若是在阳寿未尽的情况下再分出一缕地魂出去,肉.身绝对会崩坏,所以他不能带陈三愿去幽冥,三月宫的事就卖个关子好了。
不过,他的确还要再回幽冥一趟。
肃英宫。
“听秦广王说,转轮王曾在其他阎王面前替我说情,李乘歌在此谢过。”李乘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受人之托而已,天祜王无需放在心上。”
“不论是否情愿,陈三愿都受到你的照拂,我理应来道谢。”李乘歌手摁在两人之间的光幕上,“本该昨天就来拜访,可事情太多,又去了尾玉宫一趟,这才拖到现在,转轮王不会连面都不让我见吧?”
“没有必要,你若真想谢我,就多担待担待公子邈。”
“这是自然,不过……我不会当说客。”
薛礼沉默。
“感情都是自己选的,你要么就当不知道,要么就操心操到底吧。”
“……”
薛礼懂了,李乘歌不是来道谢的,他是专程来气他的。
“行了,反正你也不欢迎我,我也不多留,有机会请你喝酒。”李乘歌举起手里的陈贝贝,食指轻压,陈贝贝低下了头,“陈三愿也跟你道谢了啊,以后再有类似情况,还请你再多美言几句。”
薛礼声音低沉:“光我和蒋子文同意没用,此事牵连幽冥,你还是小心为妙。”
李乘歌站住脚步,扭头时,一股肃杀之气轰碎光幕。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幽冥无关。”
“你太自以为是了。”
李乘歌拂袖:“那你就告诉他们,谁敢动手,我就杀谁。”
薛礼拍桌而起:“你这是挑战地府的底线!”
“我就是底线,不服,你们一起上就是了。”
暗处,公子邈徐徐走出。
“怎么样?干爹,我说什么来着?他李乘歌最爱放狠话。”
“他可不是放狠话。”薛礼脸色铁青。
“既如此,就不必管他,要个天魂而已,真要有天罚,他自己承担就是了。”公子邈给薛礼扇着风,“而且,您已经提醒他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你呢?”
公子邈莞尔:“什么?”
薛礼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无可奈何:“若是当真要交手,你站在何方?”
公子邈缓缓看向镜子,那半张落疤的脸依旧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我自然站在您这边。”
薛礼“哼”一声:“你最好如此。”
“干爹。”公子邈轻轻挣开手,“其实何须我出手?我啊,随便找个地方躲着就好了,您别难为我,也别难为自己。”
“你这话的意思,是他李乘歌能胜过我们?”
“我是觉得根本打不起来。”
话音落下,公子邈的手机响了一声。
薛礼等他看过消息才开口,话题也转到他身上。
“还是那个小子?”
“嗯。”
薛礼想到李乘歌的话,未多言语:“你自己选吧。”
公子邈攥紧的一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奏和他说,午觉梦到他了,但醒来后却不记得了,刚刚忽然想起来,所以一定要立马告诉他。
秦奏还说,他最近在看去老金山的机票,等有合适的就飞去看他,再给他带一箱子零食,并附上了一张图片。
两件事,秦奏说了很多很多,但许是怕打扰他,二百多字都放在一条消息里,那个红点就显得弥足珍贵。
自己选吗?
是啊,要自己选,只有自己才能说服自己。
公子邈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给薛礼扇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