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40、怪物 “别再受伤

　　最终仍旧是蘑菇见证一切。

　　出于某种心理完全不加以反抗的精灵，身体破损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复原，以至于场面看起来格外血腥惊悚。

　　暴怒的魔女有片刻在思考自己的实力是不是有所退步，否则承受那样的伤害，怎么会无动于衷？

　　准确来说不能算是无动于衷。

　　只是精灵致力于挑衅她，忘却了身体的痛楚，亦或是他已然习惯，即使拥有强大的治愈之力，将它使用在自己身上，精灵也总是显得吝啬。

　　为什么？

　　好像有人这样问过他。

　　西亚诺斯记得那是一个不太美妙的天气。

　　离开雪山，距离晴草湾又还有一点距离，碰上雨天，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像玻璃珠碰来碰去。

　　若是平时，他们应当能够享受这样的天气，泡三四杯热茶，打着哈欠倚在窗边，听和缓的雨声入眠。

　　前提是和缓。

　　伴着刺耳雨声出现大批没有形状的魔物，软软弹弹，潮湿且粘稠的触感，攻击方法是从吸盘似的嘴里射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莉娅有意让卡尔增加战斗经验，远远站在旁边和精灵玩抛金币的游戏，赌卡尔需要花多久才能完美解决，各自下了注后便安静地等待战斗结束。

　　西亚诺斯撑着伞，心不在焉拂去肩头的雨珠，余光却瞥到空气中的某种异常，与此同时，莉娅也皱了皱眉头，转过来与他对视。

　　雨声更大了。

　　已经大到听不见对方说话声的程度，一切都被刺耳的雨声掩盖，过分吵闹。

　　莉娅的表情显得有些烦躁，屡次抬手按压太阳穴，精灵把伞塞到她的手中，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去解决。

　　黏腻的魔物对付起来实在棘手，将它们的形体打碎，很快又混合雨水重新凝聚形状，卡尔骂骂咧咧地挥剑，吐槽这群魔物简直像鼻涕虫。

　　可惜没人听得清他的吐槽。

　　精灵活动一下手腕，射出三箭，制造小型风场，把吵闹的雨、粘稠的魔物、奋战的卡尔一同卷了进去，然后外面就只剩下万里无云的天。

　　莉娅收起伞，翻出从阿薇丝那买的《魔物大全》，认真比对，确信是雨魔搞的鬼——通过控制雨水缓缓蚕食猎物。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可以依附在任何一滴雨珠上，将猎物引进雨中，吃掉猎物的听觉、视觉、触觉……直到彻底消化猎物的身体，排出一个个粘稠的杂质。

　　也就是被卡尔称为鼻涕虫的家伙们。

　　风场隔绝莉娅的窥探，但她不怎么担心，对西亚诺斯的了解让她判断精灵能够很好地处理雨魔。

　　事实证明，西亚诺斯没让她失望。

　　风场消散，卡尔捂嘴弯腰在一旁干呕，据本人所说，他不小心和鼻涕虫来了一个亲密接触，浑身都变得黏答答。

　　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果莉娅没有闻到鲜血的气味。

　　精灵又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似乎他的每一场战斗都是如此，哪怕莉娅从没有刻意去观察，她也能够发现，西亚诺斯简直就是自毁式的战斗方式。

　　他从来不怎么防御，只是一昧攻击，因为他的身体伤到一定程度就会自愈，是不在意吗……还是其他什么的。

　　莉娅忍不住思考。

　　卡尔比她先问出来，指着清理伤口的精灵疑惑道：“干嘛不用治愈之力，给自己疗伤也要收钱吗？”

　　那样确实会好得更快，西亚诺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移话题：“你的肩膀上面还趴着一只小的……”

　　他的欲言又止成功让卡尔大惊失色低头，与肩膀上巴掌大的鼻涕虫面面相觑，于是爆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崩溃声。

　　精灵好笑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却和莉娅对上视线，莉娅面色严肃地问他：“为什么？西亚诺斯，用金币发誓你不会对我说谎。”

　　他意识到队长不会那样好忽悠，他的沉默不语在莉娅看来也是一种回答。

　　莉娅叹了口气，精灵漂亮的容颜出现很多划伤，金发沾染血色的痕迹，看着格外碍眼，其实本可以避免，但西亚诺斯不避不退。

　　“不疼吗？”莉娅冷不丁问他，“西亚诺斯，不疼吗？”

　　精灵摇摇头，说自己没事，他看起来有些迷茫，目光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略显无措地向莉娅道歉。

　　“抱歉，队长，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躲开莉娅的注视，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不用担心我，队长，我不会死。”

　　“你知道的……我有强大的治愈之力，这也是你选择我的原因。”

　　莉娅没再说话，伸出手掌，魔导书回应她的呼唤，寒冰化为更大的霜花，悬停精灵面前，充当施法的媒介。

　　点点银光裹住精灵的伤口，在西亚诺斯怔愣的片刻，伤口缓慢恢复。

　　她不常使用治愈术，因着自身的魔法本源，她的治愈术犹如寒冬飘雪，冷得让人发颤。

　　“别再受伤了，西亚诺斯，你总会对我坦白，我等你愿意开口的那天。”

　　莉娅朝他微笑，精灵会永远记住那微笑。

　　……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刺痛扯回他的思绪，西亚诺斯忽然觉得有些厌倦，魔女也杀不死他。

　　传闻魔女的力量来自神秘的星空，他曾幻想过用这种力量对抗神明，如今看来只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也许我确实是个怪物。”精灵坦然承认。

　　魔女不屑冷哼：“加里克，百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牙尖嘴利。”

　　精灵扯了扯嘴角：“首先，我不是加里克，其次，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满嘴谎言，这点你倒是一如既往，虽然他们都说我老了、疯了……唯独你我不会认错。”

　　“你敢对着精灵母神发誓自己与加里克没有丝毫关系？”

　　魔女讽刺地笑了。

　　精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回答。

　　“如果非要有一种关系……最好是没有关系……”

　　魔女皱起眉头，混沌的大脑尚未能仔细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周身忽地涌起一股寒意，恍若置身冰川。

　　老老实实待在篮子里的蘑菇跳出来，一路翻滚，叽叽喳喳嚷嚷冷，地面的血水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纯白无瑕的霜花自天空降下。

　　一股强大的魔力席卷而来，魔女不过愣神片刻，森林便转眼被寒冰覆盖，她果断收回大半藤蔓，抵挡这股莫名的寒冰之力。

　　“谁！是谁？”魔女尖声质问。

　　西亚诺斯缓缓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藤蔓把他死死束缚固定在半空，因此他的视线更加广阔，他能将整个森林尽收眼底。

　　所有的一切都凝结成冰。

　　魔女目光沉沉，藤蔓似刀，劈开凝结的坚冰，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拔高音量。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一柄幽蓝色的剑从天而降，笔直插入坚冰覆盖的地面，那剑柄镶嵌一颗耀眼的冰晶石，同为法师，魔女几乎瞬间注意到那颗冰晶石的不凡。

　　剑身散发雾气，缓缓勾勒出一个身影，魔女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雾气中的人，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

　　一双手握住剑柄，轻轻用力，便将深嵌坚冰的剑拔了出来，魔女注视着那剑伸长，直至化为神秘华丽的法杖。

　　顶端镶嵌耀眼的冰晶石，身后悬浮三块细长大小不一的棱形薄冰，形状完美的霜花点缀其间。

　　低低的吟唱声伴随那人身形的显现，魔女当机立断，注入全部魔力，藤蔓疯长，以参天之势，伫立成墙，将森林隔绝在内。

　　“北境之风，敛尔声息。”

　　“长夜之影，覆尔形迹。”

　　“星芒之辉，止尔轨迹。”

　　“我以霜雪为言，宣判沉默降临……”

　　“我以冰棱为刃，刻写永眠碑铭……”

　　“此界万物——”

　　“尽归苍白的安宁。”

　　茫茫霜雪洋洋洒洒，很快就将森林染成一片白，莉娅呼出一口寒气，眼睫覆上一层白霜，体温降至冰点。

　　她闭上眼，单膝下跪，双手握住法杖。

　　随着吟唱结束，巨大的法阵以仗柄为眼展开，魔导书飞出一页，燃烧成灰，落入法阵之中，形成无数把寒冰铸成的冰剑。

　　魔女也不甘示弱，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化为苍绿色的短柄法杖，结冰的蘑菇听从她的招呼排队跳进法阵，出来后就就变成巨大菇，无数蘑菇兵挡在她的面前。

　　“伊莎娜……不，你不是伊莎娜，冒牌货，去死！”

　　只一眼，魔女便脱口而出闯入者的名字。

　　她愈发暴怒，理智全然消失殆尽，歇斯底里地恨着眼前人，往蘑菇里面注入所有魔力，双眼流下血色的泪水。

　　“没有人……能够在我面前冒充她，我绝不会认错，绝不会……”

　　莉娅动作一滞，但还是接着施法。

　　魔女的防御因着剧烈的情绪变化出现漏洞，莉娅抬头看了一眼浑身血痕的精灵，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这表情让他感到陌生，精灵快速垂首扫了一眼狼狈的、脆弱的、黯淡的自己，他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西亚诺斯可以说是头一次，如此迫切地疗愈自己，他展开翅膀，锐利的羽翼划断藤蔓，缓慢落于地面。

　　莉娅不再看他，而是直视魔女愤怒的双眼，带着几分生疏，叫出她的名字。

　　“格温多琳，好久不见。”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不是她！为什么……要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

　　魔女怒吼，命令蘑菇兵毫不留情地攻击莉娅。

　　精灵拉开天空之弓，如流云清风般的利箭刺破长空，击穿蘑菇兵的核心，一个又一个巨大菇倒下。

　　莉娅不为所动，她有着数量恐怖的冰剑，她挥一挥手，这些冰剑便朝着魔女而去。

　　格温多琳却忽然泄气，一下扑倒在地。

　　为了将莉娅大范围的冰封魔法限制在森林之内，她付出太多魔力，身体已然发出抗议，她当然没有小瞧眼前的冒牌货。

　　正是因为没有小瞧她，格温多琳才拿出十二分姿态防御，魔女们向来互不干预，蘑菇森林是格温多琳的地盘，要是让寒气逸散出去，那会被其他魔女钉在耻辱柱上，她绝不允许。

　　冰剑速度极快，径直朝她袭来，魔女擦了擦血泪，撑着法杖站起来，剩下的巨大菇挡在她的面前，消耗掉大半冰剑。

　　她试图硬抗，无论如何，她都会杀死眼前这个冒牌货，包括光精灵加里克。

　　他们都得死，否则怎么对得起她百年的等待？

　　魔女的杀意气势汹汹，莉娅面色凉薄，冷静梳理已知的信息。

　　格温多琳。

　　一个怨恨伊莎娜，至今仍在通缉伊莎娜的魔女；一个伤害西亚诺斯，准备杀死西亚诺斯的魔女。

　　莉娅瞥了眼地上凝固的血迹，那么大滩血，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这家伙是一点都没反抗……一向聪明的狐狸总是在这种事上犯傻。

　　有治愈之力就无所谓？莉娅很烦躁，十分烦躁，烦躁到不想搭理西亚诺斯。

　　“队长……”精灵见莉娅看他，可怜兮兮地出声。

　　莉娅不为所动，冷脸继续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