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敕伏殃》鹤影寒

1、暴雨封山神火烬，宿孽焚天鬼门开 解封

　　暴雨在熵渊市下了整整七天。
　　男人的西装裤管吸饱了泥水，像两条垂死的鲶鱼。公交站牌贴着泛白的讣告，耳边的雨与同事的嗤笑声重叠。
　　雨水把母亲死亡证明的字迹泡成蓝黑色墨团。手机在兜里不断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妻子凌晨发的电子版离婚协议。
　　债务早已压弯了他的腰，让他没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就连他转过街角时，一辆褪色的面包车快速地碾过他身旁的坑洼，脏水泼在了他的衬衫上。他也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拖着僵硬的四肢，佝着背，缓缓前进。
　　……
　　咻——！
　　狂风穿过烂尾楼的钢筋骨架，吹奏出陶埙般空灵的亡音。他站在高处，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咕噜……咕噜……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男人惊恐的回头，瞳孔皱缩……

　　烬墟山半山腰——
　　女人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在破旧的木门上摸索。
　　“咔!”当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立刻屏住呼吸，用灵巧的双手缓缓转动那木门上错综复杂的莲花图纹。后面站着的二人大气不敢出。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竖着耳朵，仿佛透过雨声，要听出点别的声音来。
　　其中一个健硕的高个男人身上背着一个气息微弱的老人，他全身包裹着黑色的雨衣，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吱呀——”沉重的木门随声而开，三个人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每人……各……点线香七柱，先去左右……小门。”那老人开口道。
　　三人立即前往小门，焚了香，三拜叩首。其次是左右偏殿。待三人回到院中时，那老头儿已经举着伞，在大鼎里化了一鼎的黄表。
　　三人连忙上前，扶住即将跌倒的老人。
　　“不能……多言，不能说大……不敬的话。”他再次嘱咐道。
　　三人颔首，便扶他上正殿的台阶。推开庙门，越过高槛。里面的景象却让人瞠目结舌。
　　那三丈泥塑的彩色神像仍然熠熠生辉，只见其盘坐在莲花宝座之上，身披绯色火纹大氅，项间戴着太阳神鸟金项圈，头戴金累丝嵌宝石束发冠，神色慈祥地俯视台下的四人。
　　莲花坐下是一尺高的木质高台，两侧的玉虚琉璃灯亮起，柔和的灯光将神像镀了一层金。而神像周围则摆放了各种新鲜的贡品，以及大大小小的翡翠花瓶，瓶中则插满了香气浓郁的桂花。其中较大茁壮的花枝上还挂了精致小巧的荷包。
　　三人冲进庙门的刹那，湘灵忽然按住胸口玉佩。那玉佩是师父去年所赠，雕着的神像，此刻正隐隐发烫。她想起师父醉酒时的呢喃：“当年三爷用业火红莲灯将万千妖鬼的封于此山，若神像崩，则天下乱……”
　　木质台前放了一张披红大方桌，红烛放两侧，香炉置中间，余下的地方则放了一个大沙盘。
　　“陈道生！火龙！”师父突然剧烈咳嗽，“拿好龙甲……它可以请动三爷的一缕神识。”
　　何为龙甲？龙甲便是民间通灵请神的圣物。简而言之就是用桃木雕成龙。只不过龙首极为精细形象，而龙身便简约朴实，直接用一根垂直的木棒代替，这是为了持甲人方便把握。
　　老头儿跪坐在软垫上，一边烧着黄表，一边用他沙哑的声音唱到:
　　“恳辞丹陛报君恩， 请缨何日扫妖氛。
　　陛阶未许苍生问， 下界犹闻鬼哭坟。
　　收得乾坤归玉匣， 养成浩气破玄门。
　　我今欲借青萍剑， 徒倚天门斩宿根。
　　吾道岂容魑魅乱， 解铃还须系铃人。
　　火焚八荒邪祟净， 神威一展天地新。
　　封存旧孽黄泉底， 印照山河万载春。
　　之字两行书不尽， 术通阴阳定乾坤。”
　　唱到第三遍时，火龙与湘灵突然脸色变得难堪起来，俩人悲痛地看向老头。湘灵的杏眼含着泪花，火龙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说出口。
　　老头燃烧着一张张黄表，直到最后一个慢慢地飘过神像头顶，他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陈道生正疑惑时，自己和火龙手中的龙甲突然摇晃了起来，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突然那龙甲将手臂连人扯到红桌的沙盘前，飞快地在其上画了起来。等那龙甲停了动作，老头儿已知道了答案，向神像鞠了一躬。
　　“得罪了，陛下。你们三个都退后。”
　　他将放贡品的盘子抽了出来，对准神像狠狠甩了出去，砸中其面门后就被弹回，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三位年轻人顿时被吓的大惊失色。而被盘子砸过后的神像从额头开始像星射线般裂开，一条条裂缝延至手脚，似外显版的神经脉络图。
　　“快……快从额头浇下去。”老头儿已经站不住了，他拿起背包里的陶瓷罐子，递给陈道生。
　　陈道生一把接过罐子，迅速地跳到神坛上，结果发现自己够不到，又尴尬地将那张红桌子搬了上去。
　　心里默念了一遍，“万分抱歉”，便从额头浇了下去。裂缝像小小的水渠让水顺着其流到全身各处，而神像身上开始不断有水蒸气冒出，并伴有滋滋声。
　　陈道生从神坛跳下，却不料踩翻了刚才被甩的碟子。身子一斜，向后一仰，直接推翻了玉虚琉璃灯里的蜡火，火苗顺势便蔓延到神像所披的大氅上。
　　陈道生惊慌地拿起剩余的水泼向大氅，却不料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最后整个神像便着了。
　　当陈道生失手点燃神像大氅时，远处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啸声，仿佛千万只利爪在撕扯岩壁。湘灵看见玉佩裂开一道血痕——这是师父说过的“百鬼破封”之兆。
　　“完了，要下地狱了……”陈道生直接如失了魂一样，愣在了原地。
　　“天意罢了……”。语罢老头直接摔在了地上，三人慌忙上前。
　　“师父！！！”
　　“为师先去了，今后就靠你们自己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完全失去了色彩，强撑了一路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休息”，哽咽的声音在庙里响起……
　　突然外面狂风骤起，好似一头猛兽不断拍打着庙门，火龙立马惊起，提起一旁的长剑，对二人道:
　　“那些东西追过来了！你们先……”
　　砰——
　　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出庙门。庙外漆黑，看不见一切。只能听到刀器与鬼爪相撞迸出青铜器皿碎裂的颤音，以及刀刃与雨珠共振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你们先下山，卯时回合。”冷冽的男声从外面响起。骤雨忽烈，掩盖了一切响动，只剩下噼啪声。三人也不敢犹豫，背着自家师父向山下冲去。

　　当黑天裂开第一道金纹时，夜游的鬼魅便开始蜷缩在裂缝里啜泣。云层如被焚化，山脊线忽地绷直，将最后几颗星斗碾成青烟。晨雾自谷底涌起，将千年冷杉林浸成流动的乳海。
　　一辆褪色的面包车正停在山脚下，被淋成落汤鸡的三人正颓废的坐在地上，目光无神的注视着地面。
　　湘灵忽地站起来，吐出一口气：“你们原地等着，我上山去找三爷。”
　　“不行！湘姐，三爷是神仙，神通广大着呢。而且他不是……”
　　“师父也快成神仙了，不也……,我用术式跑的快，一会就回来。”语罢，姑娘便头也不回地向山上跑去。
　　“不是，火叔你怎么也不劝劝她呀？！那么多尸鬼，出意外了怎么办？”
　　“她的犟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她的实力在师父之上，你有什么好怕的？”
　　陈道生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师兄。
　　火龙只是擦着自己的宝刀，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你要是担心，你自己也跟着去，我不拦着。”
　　陈道生一听这话，立马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愤恨地拔着地上的杂草。

　　雾气稠得能掐出尸油，沉檀木的腐香里，湘灵的峨眉刺在掌心旋出半弧冷光。
　　腐叶下忽地探出三只青灰色鬼爪，指节反曲如枯竹，并刮擦树干发出窸窣声。她足尖点地后撤，脊背贴上老槐树瘤节的刹那，三具尸鬼从雾中显形。
　　只见其皮肤灰暗溃烂，露出骨骼筋肉，散发出阵阵腐臭。眼眶深陷，眼球血红，牙齿尖锐如獠牙，指甲弯曲如利爪。
　　湘灵将双刺交叠成剪，绞住首鬼探来的利爪。腕骨一沉一挑，腐尸喉间爆出婴啼，她旋身如鹤，左刺贯入第二具尸鬼的太阳穴，右刺斜撩，刃尖挑飞第三具尸鬼的头颅。
　　那断了手的尸鬼早已爬起，还想对湘灵喷吐毒雾时，她已猱身上树，倒坠而下，双刺钉入其百会穴后，便应声倒地，一动不动了。
　　湘灵跳下树，甩了甩峨眉刺上的脓血；正欲往前走时，只见前方雾里突显一个白衣长发的身影。
　　湘灵一楞，将手里的峨眉刺再次举到身前，试探地叫了一句。
　　“三爷？”
　　那身影明显一动，便缓缓的向自己走来。湘灵一喜，放下戒心，向前迎去，结果那白色身影突然闪到自己眼前，映入眼帘的是泛青的肤色，全黑的瞳孔，并带着悲苦哀戚的表情死死盯着湘灵。
　　这分明是一只厉鬼。
　　湘灵的心脏骤停，她的浑身就好像被抽干了血液般冰凉，这只鬼操控了她的意识而让她无法动弹。
　　他慢慢张大他那苍白的嘴唇，仿佛要吸走湘灵的神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眼前飞速划过，那只鬼的脖颈上骤然出现了一条血痕，头颅慢慢从颈上滑落，滚到了地上。
　　湘灵猛吸了一口气，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衣领。
　　而那鬼的尸首旋即便燃起了赤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块黑炭，顺势倒地，碎成了一摊，风一刮，便什么也没有了。
　　横刀斩落鬼首，白衣人收刀入鞘：“不要命了？”
　　湘灵回过神来，立刻跪地叩首：“三爷，您是神仙，求您救救师父！二十年前他既愿为您放弃升仙，今日——”
　　刀鞘重重砸在她肩头：“已死进入轮回之人，我可没法救。再敢提旧事，我先斩你舌。”

　　当光斑爬上百年冷杉的鳞状树皮，山涧突然鎏金化。水流裹挟的朽木睁开年轮之瞳，树瘤裂口处也钻出了萤蓝色的菌丝。
　　而此时的湘灵正被三爷挟在腋下，往山下奔去，那如火舌般的长卷发肆意扬起。
　　她抬头顺着那俊美的神颜往下，偷窥着修长脖颈间猩红的疤痕。突然想起师父之前的呓语：“哪有什么山神……不过是犯了天条的罪仙，被罚永镇妖鬼罢了。”
　　“再看，我就把你扔河里。”威严的声音响起，吓得湘灵猝不及防。这也不能怪她，第一次见到神仙，属实忍不住。
　　湘灵冷静下，想起对三爷说的第一句话，觉得也不妥，不管是什么神仙，那也是仙，更不能言语不敬。
　　待几人回合时，早已到了辰时。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惊醒了岩缝里的地衣，车头扫过处，崖壁浮现夜行兽的抓痕。而暴雨冲刷的沟壑里，还嵌着几片被撕碎的尸体。
　　褪色的面包车正驶出蜿蜒的山路，往前方繁华的城市缓缓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