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慢慢》星临云

3、第 3 章 因为他像我

　　跪坐在地上的双腿早就麻木，泪水簌簌从眼眶中落下，只听见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

　　余音顺势扭头。

　　细窄的门缝变得越来越宽，被门板隔绝的脚步声随之停下来。

　　男人一手扶着门，一手撑着门框，垂头看她的同时喘着粗气，额角被一层细密的水珠覆住，青筋根根凸起，像是蜿蜒曲折的山脉。

　　“程简？”余音怔怔地看着他。

　　他缓了好一会儿，重重咳嗽了两声才开口：“你哭什么？”

　　眼前多了只摊开的手心，余音正犹豫着，屋子的角落又传来一阵掷地有声的动静。

　　她顾不得什么，赶忙把手放进他的手心，紧抓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了支点，她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缩手缩脚地挪到程简身后，警惕地环视着屋子里的每一处。

　　“哒——哒——”

　　两人循声望去，是风从未关紧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的水晶坠子打在墙上，因而发出闷闷的敲击声。

　　程简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指给她看：“窗帘而已，别哭了。”

　　她惶惑地眨了下眼眶，慢慢冷静下来，对他说：“……有老鼠。”

　　说罢，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意外地没成功。

　　“哪儿呢？我看看。”程简气定神闲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晶灯下的餐桌，“桌上有面包屑，说不定老鼠还在你家，得好好检查一下才行。”

　　余音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也就真由他着自己在屋里各处巡视，从餐厅到厨房，从客厅到阳台，就连大门紧闭的衣帽间浴室也没放过。

　　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两人停在阳台上关了一半的窗户前，程简终于松开她的手，把窗关紧。

　　确认家里已经没有了老鼠，余音大松一口气，后知后觉地讷讷出声：“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打给你的......”

　　程简回头，眼含深意地看着她：“那你本来是准备打给谁的？”

　　当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又抖个不停，拨了谁的电话，谁会接电话完全听天由命。她真的没想到会把他招来。

　　看他的神情不像随口一问，余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往后退一步，聪明地把问题抛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家？”

　　一语道破今晚两人能再度相见的关键问题。

　　气氛半晌安静，现在轮到程简回答不上话，只见他侧过身子，眉目紧锁着。

　　看他迟迟不出声，以为是心虚，余音也压低了眉眼：“你跟踪我？”

　　“跟踪什么啊跟踪，我也住这个小区。”程简猛地扭过头，音量拔高。

　　“那你还知道我住哪一栋哪一层？”

　　这个小区少说也有十几栋楼，在没有信息交流的基础下，他是如何做到精准定位？

　　程简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总不好直接告诉她，自己是凭借很久之前偶然看见她进单元楼，再加上一双腿，一只手，一层层地按电梯。

　　靠一双腿，靠一颗紧张不安的心脏，靠对她的直觉......

　　这话实在是肉麻，两人的关系不是从前那样要好，他没身份说。

　　程简扯了扯嘴角，轻笑道：“你哭那么大声，我在电梯里就听见了，没那么难找。”

　　不给她细想的时间，他弯腰拾起矮茶几上，被塞在收纳盒里仍露出一半的粉橙色的盒子，绷着眉心问她：“你开始抽烟了？”

　　他学播音，为了保护嗓子，忌烟忌酒忌重口，她以前也跟着保持一样的习惯。

　　被人拿着烟盒质问，余音表刻意不答，端起茶几上的水壶问他：“喝水吗？”

　　水壶拿起的同时碰倒放在茶几边缘的相机，程简离得近，伸手准备去接，却被她尖声呵住：“别动我的东西！”

　　程简被她吓得肩膀一抖，没接住，相机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

　　余音的嘴角压得平直。

　　她赶忙把水壶放下，弯腰捡起相机，背对着程简仔细检查起来。

　　发现开机和使用都一切正常，她才转过身，难为情地向他道歉，声线低哑：“对不起。”

　　“没事。”程简的眼底略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哀怨。

　　气氛再度陷入安静。

　　余音动作利落地把烟盒丢进抽屉里，重新去拿水壶，给人倒水。

　　温水沿着壶嘴慢慢流进杯里时，她听见程简说，“你该不会是因为谢道翊和我长得像，所以才和他……”

　　“在一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余音悬在空中的手顿住，立刻打断他：“不是，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挺好的。”

　　程简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人安静的侧脸。

　　程简接过她递来的水杯，问：“你额头，擦药没？”

　　余音下意识抬手摸，力度有些大，小声地倒吸一口凉气，应他：“没事，一点小伤。”

　　程简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俯视她：“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

　　“好。”
　　她脱口而出，巴不得他赶紧走似的。

　　人走后，门关上，屋子里只剩她自己。

　　她把刚才放在沙发上的相机打开，手指一下下按着。

　　眼前翻过的每一张照片都不是她自己，而是方才离开的人——程简，各种场合，不同角度的他。”

　　谁能想到银幕里光鲜亮丽的女明星，私底下却是扛着“长枪大炮”不知名艺人的拍图站姐。

　　站姐的身份是从和程简分手不久后开始的，那时得知程新飞娱乐签了程简，她抱着做不了情侣也能顶峰再见的心情，满心欢喜地等程简出道。

　　可等了好久，结果榜上有名的却是一个和程简样貌极度相似的男明星——谢道翊。

　　她失落又不解，多番打听才知道程简是自己放弃机会的。

　　但她不相信，执拗地把程简没出道的事实认定是新飞管理层的重大决策失误。

　　常听大家说，有些当红的明星在没有资源的时候大多以美貌出圈。

　　就凭她在娱乐圈鲜少见过有素颜能超过程简的男生，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可以复刻别人的成名之路。

　　她买来很多的相机，没有通告的时候，会在距离新飞公司很远的地方等程简出现。

　　晴天，阴天，雨天。

　　她拍了很多的照片做对比，把每台相机的参数列出来做分析，深入研究……
　　什么牌子的相机拍人像最清楚最好看，不同的距离需要多少数值的焦距的焦段镜头，要不要加增倍镜，光圈快门曝光的数值多少最合适......

　　她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镜头里的人，被口罩遮住的嘴角从未下垂过。

　　有天晚上，她申请了微博小号，花高价买了许多优质的营销号把程简的照片发出去。

　　好在结果没有让她失望，程简的粉丝一天比一天多，给他拍照的人也不再只有她一个了。

　　水晶灯的光亮落进余音对着相机，本就盛满笑意的眼底。

　　第二天，她坐在休息室的化妆镜前，刚把墨镜取下，乐文夏就关切地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余音说时就打了个哈欠。

　　不是没睡好，而是根本就没睡。

　　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余音悄悄叹了口气。

　　乐文夏手里拿着棉签和膏药站在身侧，一边撩开她的头发帮忙擦药，一边说：“这个烫伤膏效果很好，在国外很火，国内很难买到呢。”

　　余音弯着眼笑了笑：“谢谢你，今天结束拍摄我请你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谢我？”乐文夏神色惶惑，连忙解释，“这不是你买的吗？”

　　“不是你？”余音收起笑，睁大了眼。

　　“对啊，我今天早上在你家门口看见的，就挂在门把手上。”

　　知道她的具体住址，又知道她特地用头发遮住的烫伤印记。

　　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很快，一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明明昨晚他对自己也算不上热情，甚至还有点冷漠，但又不声不响地给她送药膏。

　　余音想不明白。

　　她把药膏握在手里，微凉的触感却莫名叫她心头一热。

　　正准备换衣服，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乐文夏忙不迭地上前开门，只见一位模样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红着眼眶，径直朝余音的方向快步而来。

　　余音还没开口，少年就拉着凳子坐下，脸色涨红着，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我的、我的腰封、被抢走了......我找他，他不理我。”

　　余音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怎么回事，索性招手把跟着少年来的女孩叫来：“他又出什么事了？”

　　“何睿诚拍摄用的腰封被谢道翊当作道具拿走了。”
　　“我记得谢道翊带了挺多服装过来的，怎么还要拿他的？”
　　“谢道翊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腰封，说好看，和他今天的造型更搭，于是就说拿这条换。他就喜欢自己那条，上楼找他要拿回来，结果被他的助理拦住不让见，说在换衣服，可我们等了快半个小时也没见到人。”

　　从少年手里抽出黑色腰封，余音两只手将皱巴巴的布料用力展开，对他说：“你的那条好像和这条差不多——”

　　还没说完，少年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委屈道：“哪有差不多，明明就不一样，那是我奶奶亲手缝的。”

　　没成年的何睿诚在娱乐圈也算小有名气，但因为没背景，没靠山，处处被人打压。
　　好不容易签了星朝娱乐，以为处境会有好转，结果进组就遇上了谢道翊，在片场常常被谢道翊无端取笑，调侃，为难。

　　现在出了剧组，还要被他欺负，一些工作人员也看不下去。可谢道翊正当红，咖位大，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何睿诚聪明，知道余音会帮自己，于是撇着嘴向她诉苦：“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缝得手都起泡了......”

　　不过三句话，余音就心软了。

　　她抽了两张纸塞进何睿诚的手里，安慰他：“别哭了，我去帮你拿回来。”

　　“真的？一定要帮我拿回来！”
　　“嗯，一定完好无损地帮你拿回来。”余音重重点了下头。

　　谢道翊人品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片场的时候，余音就经常帮何睿诚解围，现在还要帮何睿诚出头。

　　这本来不算难事。

　　可谢道翊根本没有要还的意思，他稳坐在化妆镜前，无所谓地扫了她一眼：“我只是觉得这条腰封和我今天的造型更搭，借用一下，又不是不还，你们不至于来这么多人吧。”

　　抢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余音强压住心中怒火，从衣架上拿出一条设计更特别，做工更精美的腰封，递给贴墙站的造型师：“其实我觉得这条更合适你的装扮，老师觉得呢？”

　　一个影后，一个当红的男演员，造型师两个都不敢得罪，打圆场说：“……其实都不错。”

　　“但是我更喜欢这个。”

　　谢道翊缓缓起身，把那条属于何睿诚的腰封拿在手里，走近了，在余音的耳边阴恻恻地笑。

　　“媒体要是知道了该传我们私下不和，会影响到剧播的，你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搞得大家都不好过吧。”

　　待播大热剧的男女主私下为了一条腰封争得面红耳赤，想想也难看。传出去，CP粉当晚就能清零。

　　更严重的后果就是剧还没播搞不好先扑了。那余音冲“视后”的计划不知道要推迟到什么时候。

　　但被讨厌的人威胁，实在反胃。

　　余音冷着脸，从谢道翊的手里用力抽出腰封，回他同样的冷笑声。

　　“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火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那不论资历咖位还是背景流量，我都是你的前辈。现在我想要这条腰封，你不给我？”

　　谢道翊脸上笑容慢慢僵住。

　　光是和他面对面站着，余音就浑身不舒服。

　　没有摄像机，她更是不给他一点颜面，走时还不忘低声讽刺他：“在风水轮流转的娱乐圈，你没作品没演技，你觉得自己能火多久？”

　　为了一条腰封，余音算是彻彻底底和谢道翊结下了梁子。

　　撕破脸皮但不能影响工作，她忍着恶心和谢道翊拍完合照，随后立刻离开了摄影棚。

　　和不喜欢的人一起工作，真的是件非常耗人心血的事情。

　　在黑暗的楼道里，她为了不被人发现，特意往上走了两层。

　　打火机窜出的火苗刚点燃烟蒂，隐约就听见楼道里响起过分熟悉的声音。

　　“薇薇姐，你听我说......今天是她先挑事的，不是我。她本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处处刁难......过两天的饭局我当然得去，你老公现在还盯你盯得紧吗，我们还是过段时间再见面吧，以防万一......”

　　余音颇为惊喜地扬起眼尾，轻轻摁灭视线里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