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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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后的阳光总是消逝得仓促，像被无形的手突然掐灭的烛火。转眼间阴云已如泼墨般晕染天际，将整个世界浸在昏灰的染料里。
沈昭妄坐在青石台阶上，指腹摩挲着砖缝里悄然蔓延的苔藓。一株不知名的小白花从裂缝中探出头，窗台上蒙尘的纸飞机像被时光遗忘的诺言。
就像钟栖迟的死亡，来得如此悄无声息。
人们总爱谈论命运，仿佛人生是纺锤上早已纺就的丝线，任你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既定轨迹。可此刻沈昭妄望着掌心交错的纹路，忽然觉得困扰他二十余年的命运诅咒，或许就要在这个潮湿的黄昏终结。
暮色像打翻的葡萄酒浸透云层，墓碑群被镀上血色光晕。沈昭妄踩着最后一线天光走来，衣摆翻飞如垂死的黑鸟。低飞的蜻蜓掠过刻着"钟栖迟"三个字的石碑，空气里黏稠的湿气预示着即将倾泻的暴雨。
吊唁者们投来怜悯的目光——谁不知道他们是自幼相伴的竹马？只有沈昭妄自己清楚，那些共同成长的岁月里藏着多少淬毒的针。当人群如潮水退去，终于有个少年撕开虚伪的平静。
"我哥哥是你杀的吧？"钟既白转身时，泪痕在暮光中像破碎的琉璃，"你也配站在这里？"
"真遗憾。"沈昭妄用鞋尖碾碎一朵野花，"虽然我确实每天都想拧断他的脖子。"
少年忽然笑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沈哥，你永远做不到的。"
说罢将白菊掷入泥土，像扔掉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古寺钟声撞碎雨幕时，沈昭妄仍立在坟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进衣领，仿佛命运最后冰冷的亲吻。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混着雨滴砸在墓碑上，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
多年来缠绕颈间的命运之蛇终于松开了獠牙，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指尖抚过碑文凹陷的笔画，某种更为黑暗的情绪在胸腔里疯长。
"这不该是你的结局。"雨水灌进他的口腔，尝起来像铁锈的味道，"我们应该抵死缠绵，不死不休。"
远处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他眼底扭曲的欢愉。在这场持续二十年的博弈里，连死亡都成了钟栖迟最后的胜利——他永远夺走了沈昭妄手刃命运的机会。
暴雨像银币般砸在水泥地上，他闪身躲进一栋骨骼裸露的烂尾楼。手机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时，沈昭妄的呼吸凝滞了——墙角蜷缩着个模糊的人形。
乌黑长发像泼洒的墨汁垂落，染血的衬衫在光影中泛着诡异的珍珠色。若是常人见到这般景象，早该惊叫着逃离。但此刻沈昭妄却感到某种病态的愉悦从脊椎爬上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需要帮忙吗？"他故意拖长的尾音在雷声中格外清晰，仿佛在演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人影缓缓转身。闪电劈落的刹那，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青白的皮肤下泛着尸斑似的紫，嘴角却挂着生前一模一样的讥诮弧度。
"沈昭妄。"鬼魂的声线像生锈的琴弦，"是谁杀了我？"
"我。"
"撒谎。"钟栖迟的鬼魂突然贴近，腐冷的气息喷在他颈间，"你要是真得手了，现在该像野兽般亢奋才对。"半透明的手指抚过他僵硬的嘴角，"而不是挂着这副...丧家之犬的表情。"
沈昭妄猛地掐灭手机光源。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
"你现在算什么？"他听见自己沙哑的质问。
"当然是索命的厉鬼呀~"钟栖迟的鬼魂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在颅腔内碰撞。腐烂的唇贴上他的耳垂："别板着脸嘛我亲爱的昭昭，虽然不是你动的手...但我们可以一起把凶手找出来慢慢玩啊。"
"联手？"沈昭妄突然暴起将鬼魂抵在墙上，混凝土碎屑簌簌掉落。闪电照亮对方脖颈上紫黑的勒痕，他喉结滚动："可我只想亲手宰了你。"
鬼魂突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腐烂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真巧..."黏腻的舌尖舔过他的颧骨，"我现在可是死不了了...你大可以..."嘴唇游移到动脉处，"...杀我千千万万次..."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沈昭妄嗅到对方身上泥土的腥气，混着某种甜腻的腐香。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钟栖迟新的圈套——连死亡都成了戏弄他的道具。
“生气啦？昭昭~”钟栖迟眯起眼睛，唇角弯成一道诡谲的弧，像是窥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好不好嘛？我们联手呗。”
沈昭妄猛地抬手，五指扣住他的咽喉。钟栖迟不躲不闪，甚至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颈线，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沈昭妄的指节收紧，却在触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地颤栗起来。
“害怕？”钟栖迟低低地笑，哼着不成调的诡异旋律，“不就是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嘛，我帮你呀~”
他覆上沈昭妄的手背，带着他的手一点点施力。沈昭妄盯着他，眼神空洞，竟真的没有抽回手。
烂尾楼里只剩下雨声，连呼吸都仿佛被吞噬。
最终，沈昭妄猛地甩开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逃避什么似的，转身望向门外瓢泼的雨幕。
“……我答应你。”他嗓音低哑，像是认输，又像是妥协，“一起找那个王八蛋。”
“好啊好啊~”钟栖迟立刻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下巴抵在他肩上，像个得逞的孩子，“和昭昭一起抓坏人喽。”
“离我远点。”沈昭妄皱眉，“你现在是鬼，冷得要命。”
“这话说的~”钟栖迟非但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怀里蹭，“我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多稀罕我呀。”
沈昭妄懒得理他，任由他黏着。
忽然——
“哦~对了。”
钟栖迟的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带着某种危险的甜腻。沈昭妄瞬间警觉，下意识眯起眼。
“怎么了？”他问。
钟栖迟的长发蹭过他的脖颈，凉丝丝的触感像蛇爬过皮肤。沈昭妄偏头想躲，却被他一把扳过脸。
鬼魂冲他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眼底却闪烁着恶劣的光。
“沈哥~”他亲昵地唤道，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你处理一下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