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5、第 115 章 而在三轨星

　　而在三轨星上，晏清平就曾在环资部的沉船之中看见过相似的能源装置，而当时沉船之上的人似乎也都是遭到了灭口。

　　但即使这种装置使用非法能源，似乎也不必为了守护这种半公开的秘密，而将整座工厂都改造为杀人机器。

　　晏清平忽然有了某种更为可怕的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更不愿继续将那种猜测构建完整。

　　“你就这么抗拒回到联盟吗？”

　　袁靖穿过结构复杂的分子式，如同幽灵般出现。

　　“但你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吗？”

　　晏清平的忽然离开对于很多人都是意外和谜团，虽然晏清平也思考过很多原因，但或许连他自己现在也无法触及到更深层的东西。

　　袁靖却说：“那是因为你感知到了自身即将开启更高阶进化，但你的意识又或者是可以被称为灵魂的潜意识却在抗拒新的进化，因为你知道你原本就已经超出人类整体太多，而更高阶的你或许将更偏离人类范畴，所以你才会离开实验室，你其实是在寻找可以存放灵魂之处，可是你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而你又找到了什么？”

　　袁靖看向李昀，说：“是他吗？”

　　而那目光之中不再有迟疑，晏清平知道袁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你应该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永远都只存在于更高阶的智慧之中，而不是在某个人身上。”

　　“所以个体不再重要了，是吗？”

　　袁靖说： “个体当然重要，所以无论联盟是否有义务保护人类，联盟都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联盟之中的每一个人也都是个体，他们同样有前行的权力。”

　　“或者是舍弃同类的权力吗？”

　　袁靖却笑了，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原来你也已经忘记了，那我或许也该开始思考，你是否还具有联盟所曾预期过的价值，毕竟洛轻鸾作为你的替代品，也已经表现出了超过预期的价值，至少他不会质疑前行的意义。”

　　晏清平忽然停下脚步，袁靖说：“你是否也只以为迁徙只是换一个地方生存？但那其实是人类达到另一种进化的可能性，就像曾经的生物离开温暖的海洋而来到更为凶险的陆地，但它们同时也被赋予了更多的可能。”

　　那道阻隔意识的墙似乎在晃动，却不是因为精神力的冲撞，而是构成那道墙的意识体本身在被某段似乎从未存在过的记忆所触动。

　　袁靖说：“你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当初就是为了前行才会离开地球，而不仅仅是被留在地球上的那些人，所有被留在迁徙路上的那些人都在等我们回去，所以我们必须前行，才有机会进化至更高阶，最终打开时空之门，那时所有被留下的人类都将通过那道门重逢，而如果我们现在留下，曾经的那些牺牲就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晏清平似乎终于能感知到作出第四次迁徙决议的艰难，因为他们确实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能走到现在，而最惨烈的就是在第二次迁徙之时，因为那时所有人都有共同赴死的决心，其中一部分人类而决定牺牲自我。

　　所以最终被留下的人更是将全部水源都让给了能逃出去的人，而被运走的那半片海最后都浇筑在了S1的棺椁之上，也或许只有经历过几乎种族灭绝的第二次迁徙的工程师才能决议创造出违背人伦的物怪，但也就是在那时，人类开始了集体显性脑进化。

　　而那或许就是因为离开的人太想回去拯救被抛下的人，所以如果人类最终真的能打开时空之门，从而有机会修复过往，或许没有人能拒绝。

　　“但你怎么能确定人类一定能进化至那种程度？如果时空就是人类最终的瓶颈，第四次迁徙就不过是让人类又多了一次遗憾。”

　　虽然人类最初开启进化是为了那些被留下的人，但进化永远是超出人类所能预期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返航，反而在不断的前行之中抛下了更多的人。

　　甚至于进化至今，已经开始有人怀疑如果人类无法处于同一进化阶层，是否也将不再属于同一物种，在此之上的第四次迁徙，也只会是离曾经那些人越来越远。

　　“你真的感知不到吗？”

　　袁靖看着晏清平的目光似乎都带有锋刃，就像是在试图削去藏玉之石多余的那部分。

　　“你其实也已经能想象到，在你离开联盟之前，你甚至都已经触碰到那样一个世界，即使抽离所有公式，精神力也可能直接创造生命，不是某一个部分，而是完整的生命，而那样的能力，你触手可及却又不断压制。”

　　袁靖对于晏清平身上的缺痕感到无限惋惜，说：”而就在你以精神力完成那个孩子和那颗三轨星的融合之时，你也应该再次感受到了被你压制的缓慢进化，只是你却将其与另一个人分享，更确切的是一个人造人。”

　　晏清平知道袁靖所指的是他引导列那完成和三轨星星核融合的那场危险，但他那时感知到的不仅是进化所带来的蓬勃，同时还有更深的荒芜，就像是真实的人间也都在成为虚空。

　　而如果那时不是通过李昀的意识重新感知到自身以及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散入何种状态之中。

　　“但如果和你进行意识连接的是李曦，那将成为你们最完美的进化契机，因为他会给予你理智和判断，而不是让人沉湎甚至成瘾的感知和记忆，所以你知道你在堕落吗？”

　　晏清平终于感知到了难堪，他知道袁靖一直在监视他，但为避免被发现，所以那些监控也只能处于意识边缘，不可能完全探知他和李昀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但原来晏清平所以为的那些隐秘早已经呈现在另一个甚至是一些人的面前，甚至成为被研究的异常行为。

　　袁靖说：“其实也不仅仅是你，在第三次定居之后，因为人类不会再沦为食物和宠物，也不会再成为标本和实验品，所以很多人都渐渐忘记了人类迁徙的真正原因，所以人类又渐渐培养出变相安逸的新生一代，他们在智力上停滞，又在情感褪余上复苏，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人生的终极意义似乎只剩下和同类争取平等权力，他们甚至都不能理解前行的意义。”

　　晏清平看向工厂的穹顶，那一片黑暗虽然遮掩了星空，但遥远的星球之间似乎有着看不见的链条，渡船般的意识永远在其中前行，然而他所能感知的世界依然只是宇宙的碎片。

　　晏清平就像是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类为什么要这样疲于奔命，永不停歇，是否因为曾经以为是故乡的地球也不过是漂浮破碎的大陆，而人类已经被困在牢笼之中太久了，就连食物都是牢笼，会刺激大脑引发炎症反应并让人变得消沉愚蠢。

　　但人类原本应该更自由，所以当有机会跳出宇宙深井，没有人会再愿意继续做井底之蛙，所以高阶进化者一定会离开，即使可能会死于危险，即使抛弃一半同类，也就是在此刻，晏清平终于开始相信原本最不可能被接受的决议原来真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你所能见，皆是监牢之内。”

　　袁靖终于听见晏清平再次说出那句话，说：“你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你在任职工程师时唯一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刻进你基因之中的东西，那些人类起源以及宇宙终极答案，或许我们永远都触摸不到，但去探寻的过程才是你存在的真正意义。”

　　晏清平终于明白原来那些关于星空的颤栗是在他还是胚胎之时就已经植入他身体的记忆信息，所以那些宇宙答案或许对于普通人都不重要，但对于他们这些工程师确实是唯一的意义。

　　晏清平忽然笑了，李昀似乎一直在意人造人这个身份，但原来晏清平也不过是一个实验品，只不过多出一个胚胎长成的过程，以便那些对于宇宙的记忆在他缓慢成长的过程之中内化为他自以为的本能。

　　袁靖似乎也在反复思考晏清平所说的那句话，之后说：“或许你离开联盟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感觉到一直就存在的牢笼正在收紧，而联盟确实没有给予你更多的自由，但你已经重新想起真正的自我，所以你应该知道，机体、情感和时空才是人类最大的牢笼，而你只有回到联盟，才能真正破除监牢。”

　　即使知道指引他成为工程的那那一切都并非偶然，而是人为培育时的定向选择，晏清平也知道自己依然向往星空深处，所以没有任何强迫和威胁，随笔在最终终于实现了真正的引导功能。

　　而言词原本就具有更强大的杀伤力，何况那是在漫长铺垫之后，晏清平被引导着由他自己所说出的谶语，足以斩断一切犹豫和质疑。

　　“所以我们注定前行，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避免混乱，而我们所背负的诟病也只是因为我们在通过‘钟罩’提升那些被留下的人类的存活概率，而不是放任他们等死。“

　　袁靖看向依然在分子式般的能源装置上绕来绕去的李昀，说：“所以你需要和他告别吗？”

　　晏清平依然能感知到李昀就在他的身边，但当进入一个更高阶的状态，之前的一切纠缠都会如同黎明之前最后的混沌，不过是短暂的无序。

　　而他们就是在混乱之中相遇，如果一切回归到秩序，在既定规则之下，他们并不需要再次相遇，更不需要再次同行。

　　“不需要了。”

　　李昀忽然看见晏清平醒来，立刻说：“你说什么？”

　　晏清平却冷冷地看着李昀，就如看着无尽混沌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