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4、第 114 章 黑暗之中似

　　黑暗之中似乎睁开了一双眼睛，眼睛之下是一张长满锯齿的口器，而那几乎就是晏清平最深的恐惧具象，即不属于人类的东西过于相似人类。

　　而当晏清平落进人类所不能有的翅膀之中，就像是曾经恐惧过的尖牙和利爪忽然变成海滩之上的彩色贝壳，出没于意识深处的重重鬼影只是雨后海上的彩虹，而原本以为会受到的伤害也都只是倒映在车窗之上的玫瑰微刺。

　　当晏清平再次触碰到同样藏于柔软翎羽之下的微刺，他也像是再次回到海上列车的车厢之中，而那是他和李昀第一次完成意识连接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在危险之中反而感知到安全的记忆。

　　在晏清平忽然坠落之时，李昀立刻跳下阶梯，然而一切都太突然，李昀再来不及抓住晏清平，最终只能以物怪的翅膀接住晏清平。

　　而当感知到晏清平的双手在他的翅膀和翎羽之间摩挲，似乎是想通过机体触觉而还原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昀甚至想要立刻薅秃自己，以免被已经脆弱到自闭的晏清平认出来。

　　然而晏清平却在摸索到某一片翎羽之时，忽然开始继续轻敲字节。

　　李昀完全没有想到晏清平会那么精准地找到那片最为敏感和脆弱的颌下翎羽，在轻轻敲击之下，李昀只感觉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在变得柔软，几乎能折断在夏夜的风丛之中。

　　咔嚓——

　　那如同深渊口器的东西其实只是正在高速旋转的搅拌机，也是整个工厂进行物料处理分类的第一道关卡，然而浑身酥软的李昀几乎再飞不起来，直接撞向了搅拌机。

　　“他看起来也有些——”

　　随笔记录者再次试图和晏清平沟通之时，却已经再次切换至袁靖的身份，而在袁靖重新获取意识监控权限之后，看见的就是李昀把尾羽甩得如同螺旋桨，直接冲向了巨型搅拌机。

　　袁靖已经尽量斟酌，最后只能说：“不太理智。”

　　晏清平再看向袁靖的目光却过于锋利，袁靖甚至有那目光能在影像之上留下划痕的短暂错觉。

　　“李曦因为太过希望你能回到联盟，那种偏激让他开始偏离理智，不过联盟已经意识到他这种状态的危险性，也已经采取了必要措施。”

　　晏清平忽然说：“你也很清楚他所有的不稳定性，为什么联盟会选择他代替洛轻鸾作为最高领导者？”

　　袁靖却说：“或许他在你面前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不受控，但对于整个联盟而言，他依然是最完美的人选。”

　　“完美？”

　　“或者更准确的表达是，最完美的是你和他共同行使联盟最高指挥权，而联盟在最初就是在这样培养你们。”

　　咔嚓——

　　在李昀从主控室跳下之后，一批又一批的仿生人却依然在继续涌上悬梯，甚至在惯性作用下将处于悬梯边缘的仿生人推挤下去。

　　而在李昀被卷进巨型搅拌机之前，无数仿生人从上空坠落，硬生生将临近逃脱的李昀砸了回去。

　　超高速旋转的刀叶几乎能在瞬间就将一切都磨成细末，而在无法逃离却又背负晏清平的情况之下，李昀竟然张开利爪，试图直接抓停刀叶，而那在袁靖看来确实是愚蠢之举。

　　咔嚓——咔嚓——

　　锋利的刀叶几乎削断硬骨，火花在血雾之中闪烁，就在袁靖以为李昀将被打碎腕骨之时，李昀却用长羽将一部分还在砸向他的仿生扫进了搅拌机中。

　　机械碎片飞溅，金属颗粒弥漫如一场沙尘暴，而未被完全打碎的机械残骸最终将搅拌机彻底卡死。

　　李昀甩了甩被打伤的爪子，如果不是碍于晏清平还在身边，他似乎还有出于生物本能去舔舐伤口的冲动。

　　而即使是在很可能粉身碎骨的危急情况之下，李昀竟然还在控制被扔进搅拌机的仿生人数量，以确保不会触发工厂的战时防御机制。

　　所以这个人在晏清平面前，几乎是在压制一切本能，而晏清平竟然完全相信他的克制，甚至于已经开始接受他的某些本能行为。

　　袁靖看着晏清平和李昀的目光终于开始复杂，说： “我知道你现在更倾向于李昀，但外联部虽然任命过萨瑞泽作为对接高阶生命体的外交官，但萨瑞泽呈现出的是自然进化状态，代表的是人类接受生命多元的立场，李昀却是以物怪基因改造过的人造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违反了人类和高阶生命体所签订的关于生命规则的协议，所以他不可能代替李曦，他甚至不能出现在迁徙船队之中。”

　　很久之后，晏清平才说：“联盟真的已经销毁所有物怪了吗？”

　　“当然。”

　　晏清平其实从未相信联盟会放弃那些强杀伤性武器，但这个答案是袁靖做出，所以晏清平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怀疑。

　　“迁徙即是进入最高等级的危险之中，联盟却放弃了真正可以用来自卫的武器，所以人类之于高阶生命体，已经只能是依附关系了吗？”

　　“当然不是。”

　　“那联盟为什么要剪掉自己的爪子，难道不是在表达温顺？”

　　袁靖也已经很疲倦，似乎从未有人在经历过多重意识的冲击之后依然没有妥协，而在长久的思考之后，袁靖终于没有再回避。

　　“因为人类的生存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不仅是整体价值，还有存活概率，几乎所有同行的高阶生命体都不相信人类能从又一次迁徙之中幸存下来，所以它们担忧人类会在无法前行之时，最终选择破坏。”

　　联盟已经对很多销毁物怪的原因做出过解释，但袁靖现在所说的或许才是最机密也最接近真实的原因，而当看见无法迁徙的人类是如何阻击联盟船队之时，晏清平也只能承认那些高阶生命体的顾虑和提议也只是在试图切断人类的劣根。

　　“但如果在迁徙途中遇到危险，失去有效防护武器的人类就只能寻求高阶生命体的保护，可是它们会保护人类吗？”

　　袁靖说：“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以更高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人类和共同迁徙的高阶生命体不可能再像永远都爬不出竹篓的螃蟹一样互相倾轧和猜疑，人类和所有高阶生命体都必须成为一个整体，才能最终获得最大的生存概率，所以当遇到真正的危险，人类需要寻求的不是保护，而是接受自身也被排列在被舍弃的梯级名单之上。”

　　晏清平震惊地看着袁靖，任何一个人说出这段话，晏清平都只会认为那个人是在创建某种信奉外族的邪教，但袁靖几乎是这一代所有工程师的引路人，也是人类道德和律法的支撑者之一，所以他应该很清楚人类甚至无法绝对信任同类，更何况是跨物种构建生存共同体。

　　袁靖却说：“我知道多数人都无法理解这种意义，因为他们受限于智力和眼界，但你会明白如果人类只为了自己的同类而牺牲，却无法为了其他生命体而牺牲，那么人类就依然还被困在自身的竹篓之中，所以人类也应该抵达可以为其他生命体牺牲的认识阶梯，才能构建更稳定的整体。”

　　晏清平试探着问：“但如果人类和其他高阶生命体产生矛盾呢？”

　　“我们将去往的是绝对的未知，还会存在超出生存之外的矛盾吗？”

　　袁靖看着晏清平的目光已经满是失望，说：“你竟然像是看着疯子一样地看着我，但我并没有丧失理智，我知道虽然人类将因为迁徙而获得再次进化的最大概率，但我当然也知道将人类和其他种族置于同一生存体系之下的危险。”

　　袁靖再次看向李昀，说：“所以联盟已经留下了一半人类，也从未阻止试图去往其他星系的人类，就是因为联盟知道未必能在这场迁徙之中走到最后，所以只有分散前行，人类才能最大概率地延续，所以我才会一直反对李曦抹杀李昀的存在，但李昀不该期待可以带走你，更不应该如此影响你。”

　　晏清平已经感知到动摇，却说：“所以人类需要和同类分散，然后和其他生命体构成整体？”

　　袁靖却说： “你应该很清楚同类的威胁，那些和李昀一样接受过改造的人造人几乎都死在了实验室，或者是战场上，但他既然能活下来，并且拥有属于人类的一部分，那么无论他将去往哪里，也都可能成为人类的延续，但如果他留在人类世界，却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李昀忽然感知到晏清平加快了敲击字节的节奏，但他甚至还没能明白之前那种缓慢的传达，所以几乎是同时就在意识世界之中再次迷路。

　　所有逻辑都被冲毁，一切用以替代语言的意象都像是在被坍陷的云团裹成种子，最后疯长出的竟然是黑色的胶卷，几乎缠满了整座工厂。

　　李昀本能地感知到晏清平在经历恐惧，但他只能从那些不断缠绕和断裂的胶卷之中看见一片玫瑰和琴弦的影像，完全无法判断出晏清平想要表达什么。

　　然而那种恐惧却从晏清平的整个机体之中渗透出来，李昀只能徘徊半空，不敢落下。

　　而那些仿生人却可以将李昀的行为理解为“挟持”，所以为了迫使李昀落下，整座工厂忽然开始向内翻折，所有基础设施都如同可压缩模型，被依次收进可移动地基之中，之后整座工厂开始逐渐下陷。

　　而当整座工厂都在发动袭击之时，李昀却忽然意识到晏清平想要传达的原来是一种拟像，这座工厂正在被收回种子般的地基，也将被深埋进唯一纯净的土地之中，最后或许也会如同S1的棺椁般被连同土地一起挖走，投入某座炼炉之中。

　　李昀试图穿过正在闭合的透明屋顶，然而黑色的胶卷却在屋顶之上展开如露天影院，李昀忽然想到或许晏清平不是想要离开，但也只是或许，李昀看着即将闭合的屋顶，终于还是反身飞往正在被收回地底的悬梯，放弃了逃离的机会。

　　晏清平来到这座工厂只是为了寻找一组能源，用以支撑逃生艇返回第一星系，那些仿生人却为了杀死晏清平这个外来者而破坏了能源池。

　　但却是在李昀引导晏清平进入更核心系统之后，这座工厂才开始整体计算如何杀死晏清平，最后甚至封闭整座工厂，似乎越接近工厂内部，越能触发某种谋杀机制，就像是这座工厂不允许任何人在看见过工厂内部之后还能活着离开。

　　所以晏清平猜测工厂内部必然藏有更危险的东西，但袁靖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是否应该杀死李昀，晏清平也不再确定袁靖是否会再次让渡权力，更无法确定文明星外是否已经有联盟军队正在集结。

　　而当李昀撞开一切危险和阻拦，最终落入工厂地基深处，晏清平看见的却是一副如同骨架般的巨大分子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