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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虽然知道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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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教士并不能真正看见自己,公爵却依然像是被那目光刺破灵魂,就像是玫瑰穿破染血的土地,从罪恶之中生出,最后在信徒脚边绽放。
公爵终于以他自己都未能理解的虔诚看着教士,茫然地问: “我明明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却为什么像是在被宽恕?”
那句疑问被留在旧日记载之中,最终消散于漫长年代和死去的世界,却又像是一直未能安息的灵魂,从笼罩宇宙的迷雾之中再次走向光明灿烂的人类星球。
而就在那些偷渡者终于被押解着走过身穿黑袍的人身边,那群出自遥远记忆之中的奴隶虚影也终于消失。
而当再次回到现实世界,他看见的同样是一群惶恐不安的人类,那些偷渡者并不知道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指控,但在他们经历过复杂而痛苦的深度检查之后,他们之中只有一部分人被认定为纯洁无罪,之后被选择进入充满信仰的首都星。
海风从云堆中找到失散的飞鸟,而当鸟群落入在风中逆流而上的瀑布,又如鱼群般游过沉入瀑布的神殿。
当那些被净化过的偷渡者走进神殿,他们最先看见的就是已经被淹没的星球渐渐从水中浮现,就像是从末世之中升起的净土,而为他们铺开的朝圣之路是一片绚烂的花海斜坡。
满坡的蓝色蒲公英就像是一群正在跳舞的少女,带着梦中清晰的香气,让那些人似乎走进了一场最为圣洁的婚礼,而就是在那场纯白色的婚礼之上,古地球旧日的公主第一次见到被当做装饰品带到婚礼上的教士。
黄昏在彩色玻璃窗上落下不同颜色的天空,一侧是湖水的绿,一侧却是天空的蓝,而那竟然就像是教士天生带有缺陷的异瞳,而在此之前,公主从未想到有人连缺陷都如此美丽。
在公主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正在为婚礼弹奏的教士侧身看过去,琴弦在那时绷断,教士的血滴落在琴上,而公主看着那双受伤的手,就像是第一次想到原来人在流血时会感受到疼痛。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公爵挡在教士身前,然而公主却直接走过公爵身边,肆无忌惮地看着教士,仿佛这个人属于她。
“你有着蓝色眼睛,却为什么会让我想起紫色的罗兰?”
在公爵阻止之前,公主已经推倒了那架竖琴。
“我不喜欢让你受到伤害的东西。”
公主看向公爵,笑着说:“当然也包括人。”
那场贵族婚礼最终从纯白变为血红,当教士阻止公主处死无辜的新娘,公主却抽出了鞭子。
公爵试图阻拦,公主却说:“如果我打死了你的仆人,我会给你补偿,可如果你把他送给我,我或许会允许他继续活着。”
在教士被活活打死之前,公爵最终退让,同意将教士赠送给公主。
当马车回到公主城堡,教士从昏迷之中忽然被花香惊醒,那座城堡四周栽种着大片迷迭香和天竺葵,然而浓郁的花香却遮掩不住更浓烈的血腥。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迷迭香吗?”
从花香之中漂浮而上的血气息似乎让喜怒无常的公主高兴起来,她笑着靠近被打到奄奄一息的教士。
“你从遥远的国度之外被带到这里,或许没有听说过关于这座城堡的传说。”
传说公主的哥哥在年幼时被精灵诱拐到了森林深处,皇室担心公主也被拐走,因此在城堡四周种满了可以驱邪的迷迭香,但在那个传说之后,还有更多人相信是当时更为年幼的公主召唤了精灵,并让精灵带走长子,只为了继承王位。
“我相信你并不是如此冷酷的人。”
“我把你打成这样,你却认为我并不冷酷?”
公主笑着看着教士,却重重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还是我需要做些别的什么,才能让你明白你只能害怕我?”
创造恐惧的过程漫长而残忍,而让虔诚的信徒真正惧怕恶魔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神明彻底抛弃,而公主的城堡就是神明绝不会踏足之地。
但在原版地球已经消失于时空长廊之后,第三星系幸存下来的人类却在首都星上建造起一座几乎完全复刻那座迷迭香城堡的神殿。
偷渡者们被带到长桌之前,美丽的少年和少女代替了守卫,邀请他们参加一场黄昏婚礼。
身穿黑袍的人像是从记忆的裂痕之中来到这里,一直到少女将酒杯捧到他的面前,他却从樱桃酒的倒影之中再次看见过往的钟楼,而那是教士不曾想到过的会存在于城堡之中的一座学校。
那座学校与旧日之中其他学校不同,并不收取学费,所以城堡之中的每个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机会,但教士却发现这里的学校又与其他地方一样,学校中几乎没有平民学生。
而当马车经过街上,教士却可以看见许多平民孩子跑来跑去,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
“殿下——”
“怎么了?”
“能恳求您停一下马车吗?”
公主一向乐于不满足他的任何要求,然而那次却下令停了车。
教士走下马车,伸手召唤一个提着樱桃篮子的女孩。
女孩高兴地跑过来,红着脸说:“先生,您要买樱桃吗?”
公主的神情并不愉悦,说:“他不是先生,只是我的仆人,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买不起你的樱桃!”
女孩一愣,却看见教士脸上并没有屈辱或者悲伤,只是向她温柔地笑了,而笑起来的教士几乎比她篮子中那些沾着清晨露水的樱桃还要鲜艳。
“殿下说的没错,我并没有钱买你的樱桃,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请问。”
“学校的晨钟就快响了,你为何不去上学呢?”
女孩惊讶于这样的问题,说:“先生,您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去读书,而不是工作。”
“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但我觉得您并没有恶意,您虽然不是贵族,但您一定生活在贵族的家庭中,您不知道去干活总要比读书更有用,因为干活可以换来食物,而读书是贵族和富人的娱乐,将干活的时间浪费在读书这种娱乐上,这对我们来说是可耻的。”
“读书可以教会你很多东西,你的父母难道会不高兴看见你去读书吗?”
女孩笑了,说:“先生,您不知道,如果读了书,人也是会变的,或许会变得像您一样优雅,但这不合我们的身份,是会被其他人取笑和孤立的,就像埃罗,如今这座城里所有的平民都不愿意跟他说一句话,所以我们的父母是绝对不会愿意让我们去读书的。”
公主已经不耐烦了,手中的珍珠羽毛扇打在教士的肩上,说:“快上车!”
教士向女孩一笑,说:“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愿神保佑你今天能将樱桃卖得好。”
“等一下,先生——”
女孩红着脸从篮子中拿出一只最美丽的樱桃,说:“请允许我感谢您的祝福!”
而当教士回到马车,公主却拿过他手中的樱桃,就要扔出车窗外。
教士却不再如同平常顺从,抢过那颗樱桃,生气地说:“你这样做,她在马车外看见的话,会很难过!”
公主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恶魔般凶残,啪地一声将扇子敲断在座椅扶手上,之后从中抽出了一根白色羽毛,捏起教士的手,被削尖的羽毛管在教士手背上划过一道血痕。
“将樱桃丢出去,我就饶了你!”
然而教士不肯松手,公主生气地在他的手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甚至残忍地戳进了他的指甲。
教士太过疼痛害,终于捏破了樱桃,淡红的汁液混入手背上流淌的血,公主忽然笑了。
公主捧起教士的手,舌尖轻轻滑过教士的指尖,尝到了一点樱桃汁混着血的味道。
“我今晚要喝樱桃酒,用你的血来勾兑好不好?”
“请放手!嗜血是极大的罪恶,请您不要为了惩罚我而犯下这样的罪——”
然而血和酒的刺激却强烈到相隔无数时代和光年之后,依然让人灵魂战栗。
身穿黑袍的人再次看向那些偷渡者,他们已经完全沉醉于汹涌花海之中的欢爱,直至被完全淹没。
而当又一批被选择的人进入神殿时,他们看见的只会是花海之中荡漾的方舟,却再看不见上一批人存在过的痕迹,而迎接他们的也只会是出自他们自身幻象的美丽生物,而那就是第三星系重建之后,承继着所有人类希望和梦想的神殿。
筛选合格者的检查过程虽然复杂,但真正的判断依据其实只出自一台类似老式照相机的机器,只是那台机器拍摄的是受检者的全部记忆,并过滤所有细微意识,只有不曾犯下大罪并且没有做过小恶的人才会通过第一轮筛选,被选择进入神殿,接受第二轮名为诱惑的试炼。
但至今还没有人能通过第二轮试炼,因为所有人都在幻觉之中被欲望吞噬了。
身穿黑袍的人看着重复堕落过程的人类,忽然开始思考人类战争和权力的意义,明明关于权势、财富和美色的所有追求都可以被简化为轻易满足的欲望,但人类还是会被欲望轻易支配。
而欲望又与罪恶同时共生,就在他进入第三星系之时,那些已经不多的幸存者依然分裂为两个阵营,一部分和异族联合,屠杀和虐待另一部分人,但在他带领被压迫的那部分人开始反抗之后,曾经受难的人却转变成更为凶残的支配者,连屠杀和虐待的方式都在升级。
但在所有异己都被清除之后,最后的幸存者却又开始反思自己犯下的暴行,甚至在缺乏信仰的情况之下,依然为此建起象征忏悔的神殿,以此节制杀戮的本性,而那也让他更无法理解人类这种生物。
但第三星系因为处于特殊的交通中枢位置,所以一直有其他星系逃难者和偷渡者在涌入,严重威胁着脆弱的社会结构和星球安全。
而在无法完全屠杀和有效驱赶闯入者的矛盾之中,幸存者们最终决定将被挑选的闯入者送入神殿,通过试炼的完美之人将成为被他们认可的新居民,而不被挑选或者是没能通过试炼的人,则没有人会去追问他们的去向。
身穿黑袍的人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类被送进神殿,而第三星系的原住民们就在神殿之外等待,每个人似乎都满怀美好希望地等待着新成员。
但其实他们都很清楚不会有人类通过人性试炼,他们自己也已经完全证明过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想要给予那些闯入者一个机会。
花瓣如同瀑布倾落,砸碎最后一只方舟之时,神殿大门忽然被撞开,那是一支从幸存者中最新集结的反叛军。
虽然所有幸存者都经历过共同的苦难和罪行,但依然有人踏上了不同的赎罪之路,而反叛军几乎都是反对建造神殿的人,他们也同样反对将人扔进充满致命幻觉的神殿,更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在神殿之外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然而暴乱很快就被花海淹没,身穿黑袍的人走到花海边,看着唯一没有被淹没的人,近乎好奇地说:“你应该很熟悉这种幻觉的混同,而每个人都会看见不同的欲望,你看见的又是什么?”
“在你的‘内部’之中,你不是很清楚自己都看见过什么吗?”
李昀趟过嵌满玫瑰的流沙,这座神殿的致幻性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和抵抗能力,就像是被困于一台最为强大的生物微算器,让他即使看破所有幻觉,也依然被困在不得不面对的欲望之中。
而如果不是在现实世界看见过远比想象更完美的晏清平,李昀或许也早已经被这些虚假的幻觉吞没。
身穿黑袍的人轻轻笑了,那笑容就像是那段久远记忆之中的教士一样纯洁而悲伤,但他却对李昀说:“那时的我并不能真正看见,只是相似人类的感知,所以我希望你把他带来。”
他甚至微微低头,洁白的额头轻轻触碰到李昀的头发。
“我想用人类的眼睛看见真正的他,看见你们在一起的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