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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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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盈动作很快,拉下卷帘门的瞬间已经熄了灯,确保外面连一点缝里透出来的光线都看不到。三人倒也信任他,真就听他的话一声不出。
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月盈开店听得多了,能听出来不下十人,穿着都是方便动作的休闲服和鞋子,只有一双硬邦邦的皮鞋敲着地面,不紧不慢走在最后。
一群人呼啦啦走过陈月盈的小店,这里大门紧闭,门头简陋,招牌黏着洗不掉的油渍,没人多看一眼。等到脚步声彻底断了,陈月盈才小心翼翼用手机开了个手电。
“这些人是来找你们的?”他想了想,决定先从眼前的事问起,“你是宿微?你怎么回国了?”
“你认得我?”
陈月盈一句话给他点明:“暮成雪就住在我家对门,他和他妹妹都被宿玄带走了。”
宿微愣住。老太太有些无措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微,怎么回事啊?宿玄不是你弟弟吗?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我生母以前住过的房子,有人想要租,就联系到了我这里。”宿微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正好我在国外遇见了外婆,她想回来看看,所以我就——”
“你不该回来,现在乱成一团。”陈月盈由衷道,“你生母的身世被暮成雪查出来了,宿玄现在正在想办法封口。”
老太太再傻,也能听出来这个“宿玄”不是省油的灯,失声道:“小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回头再跟您解释。”宿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心告诉她实情,继续对陈月盈道,“我们天亮就离开,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
“你带着一个老太太,一个女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躲得过宿玄?”陈月盈摇头,“别说天亮了,这几天你最好别乱跑,我想办法给你们找个住处。”
宿微看看老太太,面露难色,问:“你这里有没有地方可以先睡一觉?”
他让那个叫颜嘉的姑娘带老太太去后屋歇下,自己和陈月盈面对面坐在了大堂的一张桌前。陈月盈沏了壶茶,很便宜的粗茶叶,他也没嫌弃,倒了满满一杯喝光了。
“我生母和暮成雪也不过一面之缘,但他是很好的人,还只是个医学生的时候,就出面帮我生母说话。”宿微先交代了自己的信息,“后来我和他的儿子周念冰同学,他也对我多有关照,我父亲不怎么管我,出国留学基本也是他和周清先生帮忙促成的。”
暮成雪确实是这样的人,陈月盈心想,嘴上问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不是家里的长子吗?你父亲为什么不管你?”
“严格来说我不是长子。”宿微心平气和道,“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不婚主义,领养了一个儿子,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后来去世了,大家对他印象淡了,慢慢就不再提起他。”
“我父亲不管我跟是不是长子也没什么关系,他会尽全力托举其他孩子,甚至他贴身保镖的女儿,都能借他的光享受很好的教育资源。他不管我,只是因为我和我生母靠太近了,他不喜欢我这样。”
陈月盈看他顿生几分亲切:“难得你有这份心。”
“只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对自己有生养之恩的血亲心怀感激,不是人之常情吗?”宿微反问,“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我生母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人总不能连畜牲都不如。”
宿微看上去文静儒雅,一副高知分子的模样,现在说话这么重,而且疑似阴阳他亲弟弟宿玄,实在是反差太大。陈月盈有种戳破窗户纸的尴尬感,只得换了个话题:“那位老太太,是你的外婆?”
“是。”宿微点头,“我们在音乐会上认识的,有一次外婆出了意外需要输血,我做了配型,才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
“我倒不担心宿玄会拿我怎么样,我只是担心外婆,她一把年纪有些话听不得。”
陈月盈不免好奇起来:“宿玄……或者,你父亲其他的孩子,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宿微沉思片刻,道:“我以前也不明白他们的想法,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见了不少世面,虽然还是不能苟同,多多少少能理解了一点。”
“他们想赢。想无时无刻做个赢家。不是那种互联网结构之后的精神胜利法,是客观意义上的争先争胜,他们对自己的失败和软弱尚且不能容忍,何况是一个集失败和软弱于一体、偏偏跟他们扯不开关系的人。”
陈月盈突然想起吴长柏。
运毒,杀人,无恶不作,在本该天真无忌的年纪,吴长柏学会了这些,用宿微的说法,在那个九死一生的乱世里,算得上赢家。
可他听到吴长柏把那些血腥味儿的往事轻松挂在嘴边,像点燃血肉搓成的烟管,他仍然无法理解这种“赢”的意义——相反,震惊之余,他有种见不得人的侥幸:还好要面对这种处境的人不是我。
陈月盈深知自己胆小懦弱又无能的本质,不必说吴长柏,哪怕跟李闯、娄鸣彦或者他们手底下的小人物换一换,他都会被自己的性格拖累死。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他难道不是也在努力地活下去吗?比他还要糟糕的人又有多少?区区一个棚户区里,因为几毛菜钱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小学三年级对着不及格试卷发愁的笨小孩,老无所依翻找垃圾桶里纸箱的老太太……他们谁赢了?谁不是丛林法则里的输家?可他们有谁该死吗?
就算赢家如宿玄,宿东方,抛开与生俱来的身家,丢进芸芸众生,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折磨包裹,又能赢到哪里去?
陈月盈的心脏像个纠缠不清的线团,却怎么也找不出个头来,他只能闷闷回一句:“这样是不对的。”
宿微宽容了他的语言贫乏,叹道:“是的,这样是不对的。”
两人静静对坐许久,卷帘门隔绝了室外逐渐上升的朝阳,陈月盈看看手机,不到五点,吴长柏他们也没有回信,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想起来应该给这两个祖宗再备一份夜宵,正准备去厨房,门口就传来两声冰冷的叩门。
“笃笃”
宿微和陈月盈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陈月盈先示意他噤声,小心翼翼去关了后屋的门——这样就算发生什么,屋里的两个女人不容易被暴露位置——随后拿起厨房的切肉刀,学着吴长柏的样子反手握住,悄悄靠近门边。
门外人大概是发现了这屋漏网之鱼,静默片刻后,一把扣住卷帘门的门把,笃定地往上抬了抬。
陈月盈紧张地盯着门锁,发现明明没有插入钥匙的锁孔居然自己动了起来——有人在撬锁。
隔着薄薄一张铁皮,他几乎能听到对面的呼吸声。
宿微一个文弱书生,也紧张地摸了把菜刀,在陈月盈对面戒备着,这是整个小店里最趁手的两个兵器。
锁孔的晃动停了,外面那人停了停,随即一抬手,将卷帘门直接掀开!
陈月盈根本来不及看清眼前人是谁,整夜的紧张情绪此刻尽数灌进手腕,一刀砍向来人!
宿微的惊呼迟来一步:“等等!”
刀锋堪堪卡在脖颈处,被陈月盈颤抖的手画出一道血弧,吴长柏稳稳托住他握刀的手,松绿色的眼珠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中闪烁。
“怎么,想杀我?”
*
“可是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你争我抢,你死我活,谁赢谁笑到最后。”
李闯边开车,边跟几位女士解释自己刚刚泥地打滚的傻缺行为:“不是我们不想救你们,是吴长柏这孙子当时先激我,是男人就受不了这种,不信你问你爸——”
天璇冷冷道:“你不用狡辩,这事我会告诉我爸的。”
“现在承认那是你爸了?之前骗我那是你干爹,哄我当你舔狗的时候不是嘴挺严的。”
天璇后知后觉,自己居然被他套了话,顿觉不妙:“谁跟你说的?”
李闯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到的?在你眼里我就蠢到这份上?”
他再说下去,难免要暴露自己和吴长柏暗地里通过气的事实,吴长柏也抬起眼皮,随口把话题岔开:“光跟干爹报备?不跟你哥告状?”
天璇提起这个更来气:“别提他!我和暮行云在高速路上就被人堵了,想找他借几个人手,居然把我电话挂了!”
李闯“哈哈”乐起来:“你查到什么都不跟开阳说,他怎么可能愿意帮你?”
天璇怒道:“你闭嘴!爱新觉罗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行了。”暮行云本来头就疼,给他们吵得更是太阳穴一跳一跳要炸开,“有什么账秋后再算,我哥还在宿玄手里。”
几人这才想起正事,消停了一会儿。天枢又小心翼翼开口:“那个,你们去找宿玄,能不能给我找个地方待着,也不用多好,随便找个五星级酒店套房就可以,最好再来两个安保……”
天璇捂脸,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麻烦。李闯道:“那不用担心,肯定给您找个舒坦地方,热汤热水地给您供起来。咱这不就是在去的路上吗。”
吴长柏道:“等到地方你们先别出声,我去叫门。”
李闯刚想说对陈月盈没有设防的必要,暮行云居然难得表示赞同:“有道理,如果宿玄的人就在那里守株待兔,我们还有机会逃跑。”
*
陈月盈的刀卡在吴长柏脖颈上,再压三寸下去,就能割破他的喉管。
吴长柏除了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没有任何动作,天璇在旁边,甚至感觉他脸上有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陈月盈。”暮行云说,“把刀放下,太危险了。”
吴长柏握着他的手腕,感觉那股压下去的力道一下就泄了,顺势夺了刀,换了只手十指相扣,若无其事道:“夜宵呢?我闻到香味儿了,赶紧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