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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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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跟你们说吗,他之前谈的对象。”吴长柏无视一桌子人的惊愕,继续道,“个子也很高,跟他差不多,胃不太好,经常去他店里吃饭认识的。”
陈妈妈试探道:“小吴,你怎么知道的啊?”
“他对象是我同事。”吴长柏说谎从不心虚,“跟我说他做饭很好吃,我去吃了几次,才认识他的。”
李闯冷笑一声不说话,陈妈妈推了推陈月盈:“你这孩子!那你现在到底是跟谁在谈?”
陈月盈低着头看碗不说话,吴长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勉强开口:“两个,都……都没分……”
“那不就是一脚踏两船!”陈爸爸怒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要不是小吴今天提起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陈妈妈紧锣密鼓地接着说他:“你怎么想的啊,感情这事能一心二用的?正好今天小吴小李都在,你倒是说清楚,不合适就别耽误人家姑娘。”
李闯突然道:“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记得是我先……介绍你们认识的,而且你也一直没说过反对。”
吴长柏不甘示弱:“你以为你先来,那只是你以为,他之前跟他那个对象都住一起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李闯道:“说得头头是道,证据呢?住一起又怎么了,人家……姑娘房子都买了,就等他一句话。”
“买个房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要是真不想,你整个铁链栓他一辈子都没用。”
李闯被戳到痛处,瞬间火了:“你也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怎么不问问他?”
四个人的眼睛又回到陈月盈身上,表情写满共同的疑问:你到底选谁?
陈月盈抬眼,他的眼睛一贯是垂下去的,看人一眼也会小心地收回目光,好像总是在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受到别人的指责。他很少这样长时间地跟每个人对视,尽管隐约闪烁的瞳孔还带着些微的惶恐,但他实实在在承担了每个人与他对视时投射来的目光,这还是第一次。
他问:“我能不能……选我喜欢的?”
陈妈妈道:“当然是选你喜欢的!要不然选什么?”
得到了母亲的许可,他心头充盈起来,支撑着他说了一句:“那我都不想选。”
他只有勇气说出真心话,却没有勇气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所以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就起身,抓过门口衣架上的棉袄,蹬上雪地鞋跑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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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盈从不离家出走,人生中唯一一次无意的不按时回家让他狠狠吃了教训,根河一到冬天大雪封门,道路走快一点都会结冰,更不要说刀片一样的寒风和能把羽绒服浸湿的雪片,尽管家里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温暖与完满的概念,他也不敢离开,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取暖之处。直到他跨过千山万水,从天寒地冻的北极村来到冬温夏清的上海,所见所闻从偏仄小镇上见识浅薄的愚昧乡民,到钢铁丛林里眼高于顶的都市丽人,“只有家可以回去”这个观念依然根深蒂固,从未改变。
他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缺少什么东西,却又不知道缺了什么。钱他挣到了,家也是他在养,邻居口中虽庸庸碌碌但也担得起家中栋梁的男子汉,唯独一点,当其他人都在自然而然离开大家、建立小家的时候,他缺席了。
就算没有李闯、吴长柏,他也不会答应萱姨的邀约。这两个人的存在完美遮掩了他那点隐晦得自己都说不出口的小心思——他在逃避脱离家庭和家人、专属于成年人的二次成人礼。
“哥!”他刚走出家门,就看到楼下放炮竹的弟弟妹妹,陈月晴对他挥手,“正好!你来帮忙点火!”
陈月茵嘲笑:“胆小鬼,碰到二踢脚就不敢放。”
“你不是也一样!”陈月晴不客气地嘲回去,又去抱陈月盈的胳膊,“大哥,你最胆大了,你来放。”
陈月盈小心翼翼擦着火,刚点着引线,就示意小妹赶紧跑,自己才后撤了几步。他没来得及捂耳朵,炮竹就轰然一声响。二踢脚的声音近乎次声波,顺着雪地震到脚底,整个人都被巨响贯穿一般。陈月盈皱眉,感觉妹妹湿漉漉的手套贴上耳朵。
“哥你都不怕的吗,耳朵也不捂,还离这么近。”
“你就胆小!以为人家都胆小!”陈月茵抓紧机会跟她斗嘴,“大哥才不怕这个!对吧大哥?”
陈月盈晃了晃脑袋,勉强把那种恶心的感觉熬过去。
“不是。”他说,“我害怕。”
“我也害怕这个,但是总得有人放。”
陈月晴疑惑道:“大哥,你之前从来没说过的。”
陈月盈说:“是,但是一直都是这样。”
两个孩子都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大哥一样仔细看了看他。陈月晴试探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哥也是人,怎么会不害怕呢。”
陈月茵应和:“大哥虽然害怕,但还是敢上去点火!很厉害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吓得瞬间白了脸。吴长柏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完全无视了躲到陈月盈身后的陈月茵,和旁边不知为什么莫名有点兴奋的陈月晴,接过打火机:“要帮忙吗?”
“还剩一点仙女棒。”陈月盈伸手示意,“其他的放完了。”
“还有呢!你去买新的!”陈月晴把陈月茵打发走,满脸期待地站在旁边,靴子被雪渍湿了一大块,就是不走。
陈月盈不太想当着妹妹的面跟吴长柏说话,正想找个机会把妹妹也弄一边儿去,吴长柏已经接过仙女棒,同时起了话头:“李闯对你不好?”
“……没有。”陈月盈知道他是问李闯跟自己在一起之后的事,“他……还是尊重人的。”
“听说他还准备房子了,确实有点诚意。”吴长柏话锋一转,“不过,感情谈起来从来不是靠诚意的,还得靠缘分。”
仙女棒滋滋啦啦地燃烧,照亮陈月晴好奇的小脸,又很快暗淡成为黑夜里孤寂的火星。陈月盈道:“也不是什么缘分都能走到头,该尽的时候就得尽了。”
“然后呢,再找你觉得能走到头的缘分?”
“我应该找不到了。”陈月盈点燃他手里剩下的仙女棒,“我这样的人……不适合结婚。”
“以前确实还抱有一点幻想,但是自己都觉得飘渺,我能想到很远的事,唯独落不到眼前。遇到你之后我就明白了,我不配拥有家庭,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后半生都得用来赎罪。”
吴长柏看了看旁边的陈月晴,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闹了半天,还是我的错了,不应该逼你出面?”
“你们都会腻的吧?”陈月盈反问,“我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
“你是因为我做了糊涂事,报复我。李闯是因为缺个知根知底的人。天璇都比你们坦荡,至少她把想利用我直接挂在嘴边了。”
“我只是配合,配合到你们玩腻了,我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结束。李闯不清醒,你也不清醒?演得这么像,连我父母也一起骗进去,难道对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他很少用这么直接怨怼的语气说话,陈月晴听得目瞪口呆,却没有阻止,而是在旁边继续听下去,脚站得发麻也不敢动,生怕打断二人的谈话。吴长柏在暗下去的仙女棒里隐没,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手里的烟火重燃,照亮他握住陈月盈的手。
“李闯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把你变得像个正常人了。”
“我怎么——”
“我还想问你,演圣母演了小半辈子,什么时候能好好做个人呢?”
陈月盈还没答话,陈月晴在旁边突然出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大哥伪善吗?”
“就算他演的,能演这么久,也比演都不带演的强多了!”陈月晴听话听音,能察觉出来吴长柏对陈月盈作为的不认可,“我还以为你是好嫂子,结果也不理解他!”
陈月盈听到后半段,就想把小妹赶走,吴长柏却毫不在意,回道:“你呢?你们一家人,谁又真正理解过他?你们只在乎他还能演多久,否则一大家子四张嘴,哪来这么好的血包给你们吸。”
陈月晴毕竟年纪小,气急失语:“你——”
“连嫂子还是姐夫都分不清就别掺和大人的事儿了,好好读书吧,也算给他省点心。”吴长柏揽过陈月盈,“走了。”
陈月盈家的房子太小,他们几个这两天一直住在镇上的旅馆里,陈设自然没有城市大酒店那么豪华,但基础设施也是一应俱全,小平房落地窗,正对着满山负雪。陈月盈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看到李闯站在门口,有些焦躁地点着了根烟。
“怎么不走了?”吴长柏看他一眼,“害怕他?”
陈月盈每天的坦诚是有限额的,更不要说刚才的剖白几乎用光了他下辈子的份量,又开始捡回做错事的狗狗眼神:“我……没想好……怎么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