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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的碎星   蝉鸣在 ...

  •   蝉鸣在暮色里渐次低哑,香樟叶的影子在沈南砚肩头晃成碎金。

      这是我第一次见沈南砚。

      他撕开创可贴时,指腹在胶面轻轻按了按,才小心翼翼贴在小霜渗血的爪垫上,仿佛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流浪猫终于安静下来,蜷缩进他并拢的膝盖间,尾巴有气无力地扫过我运动鞋上的泥点。

      “碘伏会疼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蝉翼还轻,我蹲在地上,被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却不敢挪动半分。

      他抬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眼尾那抹红被暮色浸得更深,像朵开在夜色里的芍药:“野猫怕疼,但小霜不一样,它很乖。”

      说着他伸手理顺猫背上杂乱的毛,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去年雪最大的那天,它扒在琴房窗户上,爪子在玻璃上划出细响,像在弹《致爱丽丝》。”

      我这才注意到他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随着呼吸轻轻开合,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手腕上的血管像青色的琴弦,在皮肤下微微跳动,我突然想起美术课画过的静脉解剖图,那些纤细的脉络里,是否也流淌着未被奏响的旋律?

      便利店的鱼罐头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他始终只挑鱼肉边角,把整块的金枪鱼推到小霜面前。

      汤汁混着碎肉的香气漫上来,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玻璃纸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草莓味,给你。”

      糖纸剥开时卷成螺旋状,他用指尖捏着递给我,指腹还带着给猫包扎时的体温。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操场逐渐被暮色淹没。

      沈南砚起身时,白衬衫下摆沾了片草叶,我鬼使神差伸手去摘,他却忽然踉跄半步——原来他蹲得太久,右腿已经麻了。

      我们在摇晃中撞在一起,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猫毛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林自野,对吧?三班那个总在课本上画画的男生。”

      我猛地后退,脚跟碾到那颗硌人的石子,疼得倒抽冷气。他弯腰替我捡起滚到脚边的碘伏瓶,瓶身上还沾着我掌心的汗渍。

      “明天带点云南白药吧。”他拧开瓶盖又重新旋紧,动作细致得像在调试琴弦,“小霜的伤口需要换药,如果你……”

      他忽然住口,喉结在暮色里滚动,像颗即将坠入深海的星。

      路灯在这时突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看见他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像傍晚最后一片晚霞。远处有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脚步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他忽然从裤兜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叠成小船状放在我掌心:“擦手,鱼腥味沾在画上就不好了。”

      纸巾边缘印着半截琴谱的五线谱,我认出那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他转身时,书包带扫过我膝盖,露出里面露出一角琴谱夹,夹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梧桐叶。我们同时弯腰去捡,额头撞在一起,他发梢的雪松味混着夜露的清苦,在初秋的晚风里漫成一片温柔的雾。

      “我叫沈南砚,”他直起身子时,指尖蹭过我手背,“钢琴社的,琴房在艺术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句,“如果你明天想来的话。”说完不等我回答,便抱起小霜快步走向教学楼,白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像片即将融化在夜色里的月光。

      我攥着那颗草莓糖和印着琴谱的纸巾,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香樟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重复他刚才说过的话。指尖的糖纸还在发烫,我忽然想起他给小霜包扎时的眼神,那是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操场尽头的天空还剩最后一丝橙红,我摸出书包里的速写本,借着路灯的光画下记忆里的侧脸:微蹙的眉,泛红的眼尾,还有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皮肤。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忽然听见艺术楼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致爱丽丝》的片段,音符穿过暮色,像他指尖划过猫毛时的轻柔触感。

      小霜不知何时又溜回我脚边,瘸腿踩在我的速写本上,留下个淡淡的梅花印。我撕下画着沈南砚的那页,折成纸船放进空鱼罐头里,看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钢琴声忽然流畅起来,每个音符都像颗坠落的星星,跌进逐渐浓稠的夜色里。

      蝉鸣黏在八月末的香樟叶上,而有些相遇,已经在时光里埋下了发光的种子。就像此刻我掌心的草莓糖,和远处琴房里未完成的旋律,终将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绽放出最璀璨的星轨。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香樟叶上,我攥着云南白药蹲在老地方时,掌心的草莓糖已经被焐得发软。沈砚的白衬衫沾着颜料,是种介于钴蓝与群青之间的颜色,在晨光里像片被揉皱的天空。“小霜昨晚去琴房找我了。”

      他蹲下来给猫换药,指尖掠过小霜耳尖的伤痕:“它总把自己蹭得像幅抽象画。”
      我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着油彩,拇指根有道新的划痕,像条细瘦的银鱼游在苍白的皮肤上。“画画弄的?”

      我递上云南白药,触到他指尖时,发现那里覆着层薄茧,是常年按琴键的形状。他低头给小霜包扎,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昨天帮美术社刷展板,丙烯颜料渗进伤口了。”

      早自习铃响时,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塞给我:“薄荷糖,防困。”

      铁盒上印着旧版《星空》的原画,梵高的笔触在晨光里流转,像把银河揉碎了装进去。我摸到盒底刻着行小字“E? major 9th”,像是某个和弦的标记。

      美术课我对着静物写生,铅笔却总往琴键的方向跑。画布上的石膏像渐渐长出睫毛,变成沈砚侧头调琴弦的模样,他腕骨处的血管在阳光下轻颤,像极了画中颤动的星轨。同桌戳我肩膀时,我才发现颜料盘里的钴蓝被蹭得满手都是,像给指尖镀了层夜空。

      傍晚去琴房找他时,《月光奏鸣曲》的片段正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坐在老旧的三角钢琴前,脊背挺得像根细瘦的芦苇,白衬衫被夕阳染成蜜色。我看见他按琴键的手指在发抖,高音区的音符碎成星屑,散落在布满划痕的琴盖上。

      “这首该用弱音踏板。”我脱口而出,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竟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
      他猛地回头,眼里还凝着未散的雾气,却在看见我手里的鱼罐头时忽然笑了:“小霜的夜宵?”

      他起身时踢到脚边的琴谱,我弯腰去捡,发现是肖邦的《离别曲》,谱面上用红笔写满批注,某个小节旁画着极小的星星。

      琴房窗户正对着操场,香樟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成碎金。我们分坐在琴凳两侧,他的膝盖偶尔碰到我小腿,像有电流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其实我更想弹德彪西。”他指尖划过琴键,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但我父亲说,肖邦才能拿国际奖。”

      我闻到他身上混着雪松和松节油的气息,看见他领口纽扣又松了一颗,露出蝴蝶骨下方淡淡的红痕,像被琴弦勒出的印记。
      “你画的《星轨》系列,”他忽然转头,睫毛扫过我耳垂,“最后一幅是不是缺了颗伴星?”

      窗外忽然下起太阳雨,光斑透过雨帘落在他瞳孔里,碎成无数游动的星子。

      我摸出速写本,翻到画着他的那页,铅笔稿已经被我添上漫天星斗:“伴星在等主星爆发,这样它们就能一起坠向宇宙深处。”

      他伸手按住我翻页的手指,掌心的茧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林自野,你的眼睛里真的有银河。”

      我的心尖颤了颤。

      雨停时月亮已经爬上来,琴房的顶灯坏了,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彼此轮廓。他忽然起身锁上门,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听我弹首曲子吧。”

      他的声音浸在月光里,像块融化的薄荷糖,“只弹给你听。”

      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旋律,像流水漫过星群,又像雪落在燃烧的煤上。

      他弹得极轻,仿佛每个音符都裹着天鹅绒,高音区偶尔出现的错音,反而让曲子多了分破碎的美感。我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唇角却带着释然的笑,像终于挣脱了什么。

      曲终时他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我自己写的,还没名字。”

      月光从他后颈的碎发间漏下来,照亮他耳尖的红,“林自野,你觉得该叫什么?”

      我望着窗外重新亮起的星星,想起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想起小霜爪垫上的创可贴,想起铁盒底的和弦标记。指尖忽然触到口袋里的草莓糖,玻璃纸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响。

      “叫《初遇》吧。”我听见自己说:“像两颗流星划过香樟叶的声音。”

      他猛地睁眼,月光落进他瞳孔里,碎成万千流萤。我们在琴凳上缓缓靠近,直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睫毛,直到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锁屏壁纸是张旧照片:幼年的沈南砚抱着三花,身后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攥着根琴弦般细的皮带。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谱架。肖邦的曲谱散落在地,《离别曲》的某个小节被踩出褶皱。

      “我该走了。”他声音沙哑,弯腰捡琴谱时,后颈的碎发下露出道淡色的疤,像道未愈的伤口。我想伸手触碰,他却已经抓起书包,转身时带起的风掀翻了我的速写本,画着双星的那页飘到他脚边。

      “明天美术课见。”他停顿片刻,弯腰捡起画纸,对折塞进我口袋。

      “伴星不会等太久的,林自野。”说完他快步走向门口,皮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某首未完成的进行曲。

      我捡起地上的铁盒,薄荷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盒底的刻字忽然变得清晰:E? major 9th,那是降E大调第九和弦,充满张力与未解决的期待。

      窗外的星星重新亮起来,我摸出速写本,在《初遇》的谱面旁画下两颗即将相撞的星星,其中一颗拖着细长的尾焰,像他转身时扬起的白衬衫角。

      琴房的月光渐渐淡去,远处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我收拾画具时,发现小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蜷在沈南砚坐过的琴凳上,尾巴扫过他遗落的琴谱。那是肖邦的《离别曲》,某个小节旁的红笔批注被蹭花了,露出底下更小的字迹:“林自野的眼睛是解药”。

      蝉鸣在夏夜里低吟,而有些秘密,已经在月光里悄悄发了芽。就像此刻我掌心的铁盒,和琴谱间未说出口的旋律,终将在某个宿命的时刻,绽放成最璀璨的星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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