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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系碎裂   怀表里 ...

  •   怀表里的照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仓促撕开过又重新粘合。我盯着那个被裁掉的衣角,某种模糊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形。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葡萄糖液还剩最后一点。

      沈余的呼吸变得平稳,但眉头仍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意外地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晨光中呈现出淡褐色。我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道浅色疤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

      床头时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我轻轻合上怀表,金属外壳已经沾上我的体温。沈余忽然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开合两下,我下意识凑近。

      "水..."他气若游丝地说。

      我倒水的声响似乎惊醒了他。沈余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看清是我后,他像受惊的动物般往后退,差点扯到输液针。

      "别动。"我按住他的肩膀,将水杯递过去,"慢点喝。"

      他戒备地看着我,最终还是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啜饮。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消失在过大的睡衣领口里。喝完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停在已经空了的葡萄糖瓶上。

      "你...守了一夜?"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些,但依然沙哑。

      我收走空杯子,没有回答。沈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条,指节泛白。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晨鸟的啼叫从窗外传来。

      "针可以拔了。"我最终打破沉默,戴上医用手套。

      沈余缩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臂。我捏住他纤细的手腕,能清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静脉在皮下清晰可见。当我拔出针头时,他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棉球按着。"我递给他酒精棉,"五分钟别松手。"

      他乖乖照做,垂着眼睛的样子意外地温顺。我收拾医药箱时,听见他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沈余立刻捂住腹部,耳尖泛红。

      "饿了?"我挑眉。

      "不关你事。"他立刻竖起防备,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我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拨通厨房:"送两人份早餐上来,清淡些。"挂断后对上沈余诧异的目光,"怎么?想绝食抗议?"

      他别过脸不看我,手指揪紧了被单。这时房门被敲响,管家端着托盘进来,香气立刻弥漫整个房间。

      "老爷说二少爷需要静养一周。"管家放下托盘,眼神在我和沈余之间游移,"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

      "什么?"我和沈余同时出声。

      管家面露难色:"老爷说...二少爷情绪不稳定,需要调整..."

      "他凭什么——"沈余猛地坐直,又因眩晕不得不扶住床头。

      "知道了。"我打断他,示意管家离开,"你下去吧。"

      门关上后,沈余抓起枕头砸向墙壁:"我不需要他假好心!"声音里带着哽咽,"他以为这样就能...就能..."

      "就能什么?"我掀开餐盘盖子,粥的香气飘出来,"弥补亏欠?"

      沈余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深深陷入被褥:"你不明白...我妈等了他十六年...现在装什么父亲..."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自嘲的冷笑。

      我递给他一碗南瓜粥:"吃完再说。"

      他盯着粥看了几秒,突然抬头:"为什么帮我?"

      晨光中,他的眼睛像融化的琥珀,里面盛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我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谁帮你了?我只是饿了。"

      沈余轻轻"呵"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阳光渐渐爬满半个房间。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像只谨慎的猫。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父亲的信息简洁冰冷:「出差一周,你照顾他。别让家里难堪。」

      我盯着屏幕冷笑,抬头发现沈余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他要走了?"

      "嗯。"我放下手机,"一周。"

      沈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继续低头喝粥。阳光照在他发顶,映出一圈浅棕色的光晕。我突然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有两个并排的小痣,形状像省略号。

      "看什么?"他察觉我的视线,警惕地抬头。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吃完把药吃了。"

      他皱眉看着我从药盒里倒出的药片:"我没那么脆弱。"

      "39.8度。"我冷冰冰地报出数字,"不吃药就送医院。"

      沈余瞪我一眼,还是接过药片和水。他吞咽时脖颈拉出脆弱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水杯后,他突然问:"你是医学生?"

      "嗯。"

      "为什么学医?"

      这个问题让我手指一紧。记忆中,母亲躺在病床上问我同样的问题,而我没能给她答案。正当我思考如何回应时,沈余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妈说...医生能救所有人,除了自己。"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站起身拉开窗帘,背对着他说:"躺下休息。一小时后测体温。"

      身后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沈余躺下的动静。当我转身时,他已经闭上眼睛,怀表仍紧握在手中。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站在窗边,看着父亲的车驶出大门。一周时间,这个满身秘密的少年将成为我的责任。而那张被裁过的照片,像一把钥匙,正缓缓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第三天傍晚,我端着药推开沈余的房门时,他正坐在窗边发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缝。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放桌上吧。"

      "现在吃。"我把药片和水杯放在窗台上,"退烧药需要按时。"

      沈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依然黏在窗外。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远处学校的钟楼尖顶,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从操场往教学楼走。

      "你想回去上课。"这不是个问题。

      他终于转过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你能跟他说吗?就说我好了..."

      "不行。"我打断他,"父亲的决定不会改。"

      沈余的手指突然攥紧了窗台边缘,指节发白:"就因为我那天在葬礼上...丢了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医生手册上说,情绪激动对恢复不利。但沈余突然站起来,带起一阵风把药片包装吹落在地。

      "你知道我期中考试排名多少吗?"他逼近一步,眼睛通红,"年级第二!我每天学习到凌晨两点...就为了..."他的声音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坐下。"我按住他的肩膀,"你心率过快了。"

      沈余猛地甩开我的手:"别用你那套医生腔调对付我!"他后退时撞翻了水杯,玻璃在地板上炸裂成无数碎片,"我不是你的病人!"

      我看着他踩在玻璃渣上的赤脚,皱眉:"别动。"

      "我受够了!"沈余抓起桌上的药盒砸向墙壁,药片像雪片般散落,"你们父子一样冷血!"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我妈才死了一周...一周!他就把我关在这座坟墓里!"

      我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冷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你需要冷静。"

      "冷静?"沈余突然笑起来,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他弯腰抓起一块玻璃,锋利的边缘立刻在他掌心划出一道红线,"这样够冷静吗?"

      血珠顺着他手腕滴落在地板上。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正把玻璃尖对准自己左腕的静脉。

      "放下。"我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除非你答应帮我。"沈余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决,"我要回去上学。"

      三秒的僵持后,我猛地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沈余挣扎时玻璃划破了我的衬衫袖口,但我已经用拇指压住了他掌心的合谷穴。医学解剖课的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他的手指因神经反射而松开,玻璃片当啷落地。

      "你!"沈余被我反剪双手按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壁纸喘息,"放开..."

      "听着。"我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第一,自残是最愚蠢的行为;第二,父亲下周回来前你哪儿也去不了;第三..."我感觉到他在我怀里发抖,"再敢用玻璃对着自己,我就给你打镇静剂绑在床上。懂了吗?"

      沈余突然停止了挣扎。过了几秒,我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松开手后,他像片落叶一样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血从他掌心滴到睡裤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花。我拿来医药箱,单膝跪地给他清理伤口。

      "不用你假好心。"他缩了缩手。

      我强硬地拽过他的手腕:"别动。"

      酒精棉碰到伤口时他倒吸一口气,但倔强地咬住嘴唇不喊疼。我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串用圆珠笔画的小字——"3班加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反复描画过。

      包扎完毕,沈余立刻抽回手,蜷缩到床角。我收拾满地狼藉时,发现他书包里滑出一叠试卷,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写着鲜红的"98"。

      "明天早上量体温。"我关门前说。

      他没有回应,只留给我一个固执的背影。

      第四天早晨,我敲了三次门都没人应。推门进去时,沈余正蒙着头睡觉——至少装睡。我掀开被子一角,他立刻蜷缩得更紧。

      "体温计。"我递过去。

      "我自己会量。"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现在。"

      僵持十秒后,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抢走体温计。等读数时,我扫视房间——床头柜上放着几本翻旧的课本,书包被小心地挂在椅背上,里面露出半截同学录的粉色边角。

      "36.7,正常了吧?"沈余突然掀开被子,把体温计塞给我,"可以走了吗?"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我接过体温计,指尖相触时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午饭会送上来。"我转身时说。

      "我要下去吃。"

      这出乎意料的要求让我挑眉:"为什么?"

      "不想在这房间里发霉。"他挑衅地看着我,"还是说,我连餐厅都不能去?"

      "随你。"

      中午,沈余准时出现在餐厅,却选了离我最远的位置。他吃饭时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盯着盘子不抬头。我注意到他偷偷把胡萝卜挑到盘子边缘——和我一样的习惯。

      第五天,我敲他房门时发现被反锁了。

      "开门。"我拧动门把手,"该吃药了。"

      没有回应。我加重敲门力度:"沈余,别逼我拿钥匙。"

      门内传来闷闷的碰撞声,像是枕头砸在了门上。我数到十,转身去拿备用钥匙。开门时,沈余正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我,耳机线垂在颈间。

      "药。"我走到他面前。

      他摘下一边耳机,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片和水,当着我的面吞下,然后重新戴上耳机,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第六天更糟。我送早餐时,发现他房门上贴着张便条:「不饿,别烦我。」

      我直接推门而入。沈余正趴在书桌前写什么,听到声音立刻用胳膊盖住纸页。

      "出去。"他冷声道。

      我放下餐盘,瞥见他肘间露出的纸角——是张没写完的请假条,落款日期是昨天。"写给老师的?"

      沈余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我说了出去!"

      他眼眶发红的样子让我想起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我本该生气,却鬼使神差地放柔了声音:"把饭吃了,我下午带你出去透口气。"

      沈余愣住了,怀疑地眯起眼:"...真的?"

      "前提是你好好吃饭吃药。"我指指餐盘,"现在,坐下。"

      他迟疑了几秒,最终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请假条。我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拆餐盒声音。

      关门瞬间,我呼出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长气。透过门缝,我看到沈余正小心地把那张请假条夹进课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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