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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雨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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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黑色伞面滑落,在我脚边汇成一小洼水坑。我站在墓园边缘的松树下,刻意与那群穿着丧服的人们保持距离。父亲站在最前排,挺直的背影看不出丝毫悲痛,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仪式感。
"知盐,过来。"他回头唤我,声音低沉而威严。
我没有动,只是将伞面压得更低了些。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却不妨碍我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沈余,我素未谋面的弟弟,父亲十六年前背叛母亲的证据。
他跪在泥泞的地上,黑色西装显得过于宽大,像是随时会将他压垮。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他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我本以为他会像父亲那样保持体面,至少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
但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雨幕。
"妈——!"
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绝望。沈余扑向墓穴,被两个亲戚慌忙拉住。他的手指在湿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已经永远消逝的东西。
"让我再看她一眼...求求你们...妈...别丢下我..."
他的声音破碎成不成调的呜咽,膝盖陷入泥水中,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注意到他的手腕细得惊人,突起的腕骨像是随时会刺破皮肤。
父亲皱了皱眉,向管家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试图将沈余扶起,却被他疯狂地甩开。
"滚开!你们都滚开!"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根本不在乎她...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的目光突然扫过我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在雨幕中相撞。他的眼睛通红,却亮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某种我熟悉的情绪——那种失去一切的恐惧,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三周前,我在母亲病房外也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时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沈余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瘫坐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脆弱得不堪一击。有人给他披上外套,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知盐。"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弟弟了。"
我冷笑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颤抖的背影上。"您的情妇死了,所以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父亲的表情阴沉下来,却没有反驳。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母亲去世才三个月,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外面的私生子接回家。而眼前这个哭到几乎休克的少年,不过是这场闹剧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雨越下越大,葬礼匆匆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只有沈余还跪在那里,固执地不肯离开。我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我的衬衫。
管家走过来低声说:"大少爷,老爷让您先带二少爷回去。"
"他愿意走吗?"我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这...医生说二少爷情绪不稳定,需要人照顾..."
我走向沈余,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肩膀微微瑟缩,却没有回头。
"沈余。"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慢慢转过头,仰起脸看我。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大得不协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因为寒冷而泛白。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跟我回去。"我说,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眨了眨眼,长睫毛上挂着水珠。"为什么...是你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没有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他盯着我的手掌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是救赎还是另一个陷阱。最终,他颤抖着将冰冷的手指搭在我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