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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卷疑云 连 ...


  •   连着七日,谢筠都是踏着晨露来敲茅屋的竹门。

      君言书开门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早,到第八天时,谢筠发现门扉已经虚掩着,灶上煨着新煮的茶,粗陶碗底沉着两片薄荷叶——他昨日随口提过喜欢这个味道。

      "今日讲《淇奥》。"君言书头也不抬,手指点着书页上"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八个字。晨光透过茅草缝隙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谢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去:"东街王婆家的芝麻饼。"见君言书不动,又补了句,"买多了。"

      君言书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掰开饼子时碎屑落在《毛诗正义》的书页间。若是半月前,谢筠打死也不信自己会看一个书生掉饼渣看得移不开眼。

      "这句何解?"他凑过去,故意让发梢扫到君言书手腕。

      "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君言书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些,"君子修身,亦当如此。"

      谢筠突然夺过他的笔,在书页空白处画了四格:第一格画骨头,第二格画象牙,第三格画玉,第四格画石头。"这样记才有趣。"他得意地挑眉,"你们读书人总爱把简单事说复杂。"

      君言书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小画看了许久,忽然从箱笼里取出本空白册子:"以后你专记这些。"

      册子扉页已经题了字——"筠注"。谢筠指尖发烫,那两个字写得极认真,横竖撇捺间能看出笔尖微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反复斟酌过力道。

      "我随便画的..."

      "比注疏明白。"君言书已经转身去沏茶,耳廓却泛着红。谢筠发现他今日换了件稍新的苍色长衫,衣领处还有熨烫的折痕。

      茶喝到第三泡时,赵管事照例送来食盒。今日是蟹粉豆腐和樱桃肉,配着描金边的定窑白瓷碗。谢筠舀了勺豆腐正要往君言书碗里扣,却见对方突然起身。

      "我去添茶。"

      谢筠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他这才注意到君言书的粗陶碗边沿有道裂纹,盛着清可见底的菜粥。而自己面前这套器皿,足够抵寻常百姓半年嚼用。

      "这茶具也太糙了。"他故意大声抱怨,"明日我带套哥窑的..."

      "泥坯碗喝的水难道更解渴?"君言书背对着他洗茶壶,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谢筠哑然。他想起今早路过街市时,看见几个孩童围着糖人摊子咽口水,那场景与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毫无交集,就像另一个世界。

      食盒里的樱桃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午后忽起大风。谢筠帮着君言书收晾晒的书册时,发现墙角樟木箱没锁。箱盖被风吹开的刹那,他瞥见半卷残破的画轴。

      "别看。"君言书声音陡然锐利。

      已经晚了。谢筠看见泛黄的绢布上画着半幅雪景,题款只剩"癸卯年雪夜赠言书"几个字,墨色洇散如泪痕。更触目惊心的是画轴末端焦黑的灼烧痕迹,像是被人从火中抢出来的。

      "癸卯年..."谢筠心头一跳,"那不是十八年前..."

      君言书猛地合上箱盖,力道之大震落梁上一缕灰尘。他手指死死扣着箱锁,指节泛白:"季秋阳的画。"

      谢筠倒吸一口凉气。季秋阳是当年名满天下的画师,因牵涉御史谋反案被满门抄斩。这事他听父亲提过,说那年冬天刑场的血把长安街的雪都染红了。

      雨点突然砸下来,先是三两滴,转眼便成倾盆之势。君言书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单薄衣衫瞬间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粒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谢筠冲出去拽他,却被反握住手腕。君言书的手冷得像冰,声音却异常平静:"你知道为何我解《淇奥》特别透彻?"

      雨幕模糊了谢筠的视线,他只看见书生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因为季先生当年教我这句时,正在打磨一方貔貅镇纸。"

      惊雷炸响,谢筠突然明白那些冻疮的来历——十八年前的雪夜,一个孩童从刑场大火里抢出半幅画,在冰天雪地里逃亡时留下的伤痕。

      "进屋说..."他脱下外袍往君言书头上罩,却被推开。

      "杜县丞前日向谢府递帖子了?"君言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话题转得突兀。

      谢筠一愣:"你怎么知道?"

      君言书望向雨幕深处的山峦:"他当年是季案主审的门生。"说罢转身进屋,留下谢筠站在雨里,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当晚谢府夜宴,杜世衡果然来了。谢筠隔着屏风看见这个瘦长如竹竿的县丞不断摩挲左手玉扳指,那是朝廷六品以上官员才准佩戴的饰物。

      "听说令郎近日跟着个书生学《诗经》?"杜世衡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板,"不知是哪位高贤?"

      谢明远举杯的手顿了顿:"青城书院沈公的弟子,姓君。"

      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杜世衡笑出一口黄牙:"巧了,下官最爱《诗经》。改日定要登门讨教..."

      谢筠攥紧了袖子里的芝麻饼——那是他偷偷包了准备明日带给君言书的。饼子已经被捏得粉碎,芝麻从指缝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幅残画上剥落的金粉。

      宴席散后,谢筠踩着积水直奔茅屋。夜雨中的小屋漆黑一片,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诵读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门缝透出微弱的烛光,映出君言书跪坐的身影。他面前摊着那幅残画,身边摆着谢筠送的笔墨纸砚。最刺眼的是矮几上一柄出鞘的匕首——正是谢筠当日强塞给他的那柄。

      谢筠举起的手缓缓放下。他蹲在门外直到君言书熄灯,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当年刑场的大火焚毁了季家,而今有人想将火引到君言书身上。

      回府时已是三更。谢筠在书房翻出落灰的《大明律》,借着烛火查找"谋逆连坐"的条款。当看到"知情不报者同罪"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他手中捏着的东西——君言书白日里用来压书页的鹅卵石,不知何时被他顺进了袖子。

      石头还带着体温,谢筠想起书生说"如琢如磨"时低垂的睫毛。他将石头贴在前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雨更大了。青城山的溪水开始暴涨,冲刷着两岸的泥沙与枯枝。有些深埋多年的东西,正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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