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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茅檐春雨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谢筠就溜出了谢府西侧的角门。

      他怀里揣着两包松子糖,背上斜挎着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上好的湖笔、徽墨和澄心堂纸——昨儿晚上他偷偷摸进长兄谢怀瑾的书房,从那方紫檀木匣里顺出来的。

      "反正大哥如今在京城做官,这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谢筠踩着沾露的草叶往山脚走,心里盘算着君言书见到这些时的表情。那书生昨日递茶时,他分明瞧见对方袖口磨出了毛边。

      转过一片竹林,茅屋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令谢筠意外的是,简陋的竹篱笆院内已经有人——君言书正坐在一截树桩上读书,身旁矮几摆着半碗清粥。晨光透过他单薄的肩线,在地上投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子。

      谢筠故意踩断一根树枝。

      君言书抬头时,那粒朱砂痣先跃入眼帘,接着才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卯时三刻。"他合上书,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凉意,"谢公子来得比报晓鼓还早。"

      "叫我谢三。"谢筠笑嘻嘻地翻过篱笆,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放,"给你带了好东西。"

      包袱皮散开,君言书的眼神在触及纸笔时明显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太贵重。"他指尖在宣纸上虚拂过,却没真正碰触。

      谢筠直接抓起他的手按在纸上:"摸到没?这纹理!听说当年李廷珪制墨时——"

      "用古松烟、玉屑、龙脑,入犀角、麝香、梣皮。"君言书接话,嘴角微微上扬,"《墨谱》有载。"他这次没抽回手,谢筠注意到他食指内侧有层薄茧,定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你既知道是好东西,就该物尽其用。"谢筠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掏出油纸包,"还有这个。"

      松子糖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君言书喉结动了动,却道:"甜食伤齿。"

      谢筠已经塞了块进自己嘴里:"那我自己吃。"他故意嚼得咔咔响,果然瞥见书生悄悄咽了咽口水。

      一阵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君言书忽然起身:"要下雨了。"

      谢筠抬头看天:"这不晴着吗?"

      话音未落,一滴水就砸在他鼻尖上。紧接着雨幕如纱,顷刻间笼罩了茅屋。君言书迅速收起书和纸笔,谢筠手忙脚乱地跟着搬凳子,还是被淋了个透。

      "说了要下雨。"君言书从屋内取出块葛布巾扔给他。

      谢筠一边擦脸一边嘀咕:"你们读书人还懂观天象?"

      "《诗经》有云:'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君言书指了指天边尚未散尽的云,"今早霞色如赭,自然有雨。"

      谢筠怔住了。他背过这句诗,却从未想过真能用来预测阴晴。正要追问,肚子却突然咕噜一声。

      君言书转身从灶台端出个粗陶碗:"只剩粥了。"

      稀薄的米汤里飘着几片菜叶,谢筠却吃得津津有味。他正想夸两句,忽听篱笆外传来熟悉的喊声:"小公子!"

      赵管事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朱漆食盒。"老爷命人从杭州送来的醋鱼和蟹粉羹,想着您爱吃..."他的目光扫过茅屋,在君言书补丁摞补丁的衣袍上顿了顿,"...这位是?"

      谢筠下意识挡在君言书前面:"我请的先生,教《诗经》的。"

      赵管事将信将疑地摆好菜肴。八珍玉食在破旧的木桌上显得格格不入,谢筠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君言书碗里:"尝尝,这是..."

      "西湖醋鱼,需用草鱼饿养两日去土腥。"君言书平静道,"《梦粱录》里有做法。"

      谢筠瞪大眼睛:"你吃过?"

      "书上见过。"君言书将鱼肉拨到碗边,继续喝自己的菜粥。阳光透过雨帘照在他侧脸上,那粒朱砂痣红得刺眼。

      雨停时已近晌午。谢筠正缠着君言书讲《郑风》,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谢府的家丁滚鞍下马,满脸惶恐:"小公子!老爷从京城回来了,发现您不在府里,正大发雷霆..."

      谢筠手里的松子糖掉在了地上。父亲谢明远最重规矩,上次他偷溜出府,祠堂里的竹板子打断了三根。

      "就说我去书院了!"他急中生智抓住君言书的袖子,"君兄,帮个忙..."

      君言书皱眉:"撒谎非君子所为。"

      "那我要是被打死了,谁给你送松子糖?"谢筠眨着眼装可怜。

      家丁已经急得跺脚:"老爷说要亲自来书院抓人!"

      君言书长叹一声,突然从箱笼里抽出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换上,又将头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转眼间,那个清贫书生竟有了几分严师气度。

      "走。"他抓起桌上《毛诗正义》,"记住,我是沈山长请来代课的先生。"

      回府的路上,谢筠偷瞄君言书紧绷的侧脸,心跳得比马蹄声还急。谢明远端坐在正堂时,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位是?"谢明远锐利的目光扫过君言书。

      "儿子请的经学先生。"谢筠嗓子发干,"青城书院的君..."

      "君言书。"书生不卑不亢地作揖,"沈听澜山长门下。"

      谢筠差点咬到舌头。沈听澜是当世大儒,父亲书房里就摆着他的《春秋辨义》。

      谢明远态度立刻缓和:"沈公高足怎会..."

      "令郎天资聪颖,只是需人引导。"君言书面不改色,"今晨他问'有匪君子,如切如磋'一句,已能联系《大学》释读。"

      谢明远惊讶地看向儿子。谢筠自己都懵了——他何时问过这个?

      一场危机竟消弭于无形。送君言书出门时,谢筠在照壁后拽住他袖子:"你怎知我读过《大学》?"

      君言书拂开他的手:"谢府公子,五岁开蒙,七岁读《孝经》,十岁..."

      "你打听我?"谢筠心头一热。

      "茶馆说书人讲的。"君言书嘴角微扬,"明日把《郑风》注疏抄十遍,'学生'。"他特意咬了最后两个字,转身走入暮色。

      谢筠呆立原地,直到赵管事来报,说老爷吩咐给君先生准备束脩。他蹦跳着回房时,路过书房听见父亲对幕僚感叹:"筠儿总算知道上进了..."

      当夜又下起雨。君言书将晒了一半的书搬回屋内时,发现最底下的木匣进了水。他慌忙取出匣中画卷,幸好只有边角沾湿。画上寥寥几笔山水,题款"癸卯年春,学生言书习作"。

      窗外惊雷闪过,照亮他抚过题款的手指——那上面有未愈的冻疮,也有今日沾上的松子糖的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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