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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盖头    林子 ...

  •   林子里的雾突然薄了层,露出道歪斜的光。

      我踩着满地断枝往前冲,树枝刮得手背生疼,陶佑安在后面喊:“跟着光跑!别回头!”他的声音混着鬼影的呜咽,像根绷紧的弦。

      就在鞋底碾过最后一片腐叶的瞬间,脚下突然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看时,团红影正缠在树根间——是顶红盖头,流苏拖在泥里,红绸被露水浸得发沉,像块吸饱了血的海绵。我下意识弯腰捡起来,指尖刚攥紧绸子的刹那,后颈突然麻了下。

      “快上车!”公路边有人喊。

      是接应的人,举着盏黄灯笼,光晕里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我抱着盖头往灯笼跑,风把红绸吹得猎猎响,流苏扫过脸颊,带着点凉丝丝的痒。男人伸手拉我一把,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腕时,那股麻意突然炸开了。

      眼前的公路、灯笼、男人的脸,全像被水浸透的纸,慢慢晕开。

      再睁眼时,我站在个破庙里。香烛烧得呛人,供桌上的五通神像缺了只耳朵,眼珠用朱砂点得鲜红,死死盯着我。手里还攥着那顶盖头,只是红绸变得崭新,流苏上系着朵野菊,蔫巴巴的,像刚摘下来的。

      “跪下。”

      穿黑袍的老妇用拐杖戳过来,我没躲,膝盖却自己发软。低头时,看见粗布衫上沾着泥,辫梢的红头绳磨得快断了——这不是我的身子,是阿秀的。十三岁的阿秀,刚被推进这庙的那天。

      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隔着层水:“别怕,是我。”是接应的那个男人,“我借你的手碰了盖头,现在把它的记忆传过来。”

      画面开始在眼前飞掠。我看见阿秀被关进后殿隔间,墙上刻满歪歪扭扭的名字;看见她把偷偷藏的窝头掰给新来的玲儿,玲儿笑起来露出颗缺了的门牙;看见她摸着小腹偷偷笑,眼里的光比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那点光却在老妇端来黑汤时,一点点灭了。

      灌药那天,黑袍上的铜铃“叮铃”响。阿秀挣扎着打翻了药碗,黑汁溅在墙上,把“春桃”的名字糊成了黑团。老妇的拐杖落在她背上,一声闷响,我跟着弓起背,后颈的麻意变成了钝痛。手里的盖头突然发烫,红绸上的鸳鸯像是活了,在绸面上慢慢游。

      “快好了。”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稳,“撑住。”

      画面突然跳到阿秀三十五岁那年。她坐在柴房里,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根红线,在块红绸上绣鸳鸯。针脚歪歪扭扭,像她走不稳的路,绣着绣着,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红绸上,晕成朵难看的花。玲儿躺在她脚边,脖子歪成个诡异的角度,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

      阿秀把盖头盖在玲儿脸上,自己靠在墙上闭上眼时,庙里的香突然全灭了。供桌上的神像“哐当”砸在地上,碎成一滩泥。无数影子从隔间、柴房里飘出来,都穿着破烂的嫁衣,伸手去够那顶盖头。

      “醒了?”

      男人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我还站在公路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顶盖头,红绸被汗浸得发潮。接应的越野车就停在旁边,黄灯笼挂在车把上,光落在男人脸上,我能看出来,他差不多30多岁,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

      “沈砚。”他伸出手,黑手套上沾着点泥,“负责接你们出去的。”

      我把盖头往包里塞,流苏却勾住了拉链。沈砚伸手帮我解开,指尖碰到红绸的瞬间,盖头突然轻轻颤了颤。“这东西认主。”他看着我包里的红影,“刚才借它传记忆,费了点劲。”

      陶佑安和林烬也跑了过来,两人都喘得厉害。“可算见着活人了。”陶佑安拍着沈砚的肩膀,“Small lemon没说错,你果然在这儿。”

      沈砚打开车门:“上车说。”

      我坐进后座,把包抱在怀里。红盖头在包里安安静静的,可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晃——阿秀的红头绳,玲儿的糖,墙上的名字,还有那顶慢慢绣成的盖头。它们是跟着这顶盖头,钻进我手里的。

      车开上大路时,我回头看,那片林子已经缩成了团黑影。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共情术没吓着你吧?我这诡术,得借物件当引子,刚才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摸了摸包里的红绸。它好像比刚捡到时暖了点,像块晒过太阳的石头。或许阿秀她们早就知道,总会有个人,捡起这顶被遗弃的盖头,带着她们的故事,走出这片困了一辈子的雾。

      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串成条暖黄的线。我看着包角那点晃动的红,突然觉得这顶盖头,像个被捂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能在风里,轻轻舒展开来。

      车刚过收费站,沈砚突然从储物格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些零碎物件:半块玉佩、几颗锈铁钉、还有张泛黄的药方。“这些都是从五通神庙遗址捡的。”他拈起那半块玉佩递给我,“你看这上面的刻痕。”

      玉佩边缘缺了个角,上面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菊,和阿秀辫梢别着的那朵一模一样。指尖刚碰到玉佩,后颈又开始发麻,这次却没晕过去,只是眼前闪过个画面——阿秀蹲在供桌底下,正用铁钉在玉佩上刻花,黑袍老妇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她慌忙把玉佩塞进墙缝。

      “共情术用顺了,就能随时调记忆。”沈砚发动车子,“这是我师傅教的,他说万物有灵,老物件都藏着话,就看有没有人听。”

      陶佑安正对着那张药方研究:“这上面的药……怎么看着像堕胎的?”林烬凑过去看了眼,眉头皱起来:“不止,还有些能让人神智不清的。”我突然想起阿秀被灌的那碗黑汤,胃里一阵发紧,包里的盖头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动。

      “那庙里的老妇,靠这个控制姑娘们。”

      沈砚的声音沉了些,“我查过县志,清末到民国那阵子,这附近十几个村子,每年都要往山上送‘祭品’,说是求山神保佑,其实就是给村里的富户当玩物。”他指了指窗外掠过的山影,“那座五通神庙,早就是座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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