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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64:秋后算账 ...

  •   三更天。

      赫连白蕤乔装打扮进了刑部大牢。

      “您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看见赫连白蕤,诃斯先是震惊,继而那张深色的刚毅面庞上涌上些许难堪,他抓着铁栏杆,喃喃道:“我的明珠……全是我的错……”

      那女子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昏黄灯光让她的面庞愈发娇艳美丽,“据我所知,诃斯将军并非焦躁易怒的蠢货,为何今日却输不起似的,败了不认,却撵得敌国将领满地乱跑?是离吩咐的?他想做什么?”

      “我不能说。”

      赫连白蕤凑近少许,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怜悯:“你搅了大燕皇帝的万国宴,他是不会放你走了。你不如把离的计划告诉我,我或许还能帮你。”

      诃斯为难地低下头,辫尾上坠着的银饰叮铃作响,“我不能背叛王上……请殿下赎罪……”

      “你既觉得‘无所出’这种话能用来羞辱我,又有什么脸面唤我明珠呢?”

      诃斯只是沉默。

      赫连白蕤无奈地笑了笑,叹道:“明明当年父皇把你赏给了我,你现在却在我面前向赫连离表忠心。你这种趋炎附势、背弃旧主的东西,究竟有什么衷心可言呢?”

      诃斯双手死死钳住身前的栏杆,像是要将这实心的铁棍掰断,他腿上的伤没包扎,一使劲就汩汩朝外流血。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赫连白蕤的话如同带刺的尖刀,刺得他的自尊四分五裂,那是比大腿上的伤更加令他难以忍受的痛楚。

      静待片刻,赫连白蕤失望地转身离去。

      诃斯这才说道:“王上要我……死在大燕。”

      赫连白蕤步子一僵。

      .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大太监王鞠站在燕无疚的龙椅旁,手持拂尘高声唱道。

      “臣有本启奏。”李怀清手持笏板,躬身侧步出列,高声道:“臣御史台李怀清状告丞相曲政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之便于明治十九年江南乡试、及次年会试中舞弊。”

      今日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勤政殿内外群臣毕至,秋收赋税与如何处置诃斯这两桩事上了廷议,从皇帝落座议到了午时,本该散朝的档口,混日子的官都想好晌午回家吃什么饭了,李怀清这一嗓子又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喊回来了。

      殿内一片寂静。

      众臣心思不外乎三种,暗自嘲笑李怀清不要命的,战战兢兢生怕被李怀清殃及的,剩下两不沾的约摸不是想着看戏便是急着回家。

      李怀清一把年纪了,哆嗦着身子双膝下跪,双手将奏折高高捧起。

      小太监碎步跑过去接了李怀清的折子朝上递给王鞠,再由王鞠递给皇帝。

      龙椅上,燕无疚面上的讶异难辨真假,他拿过奏折并不第一时间翻开,只道:“李太傅,曲相乃百官之首、国之栋梁,更是朕的恩师,你参他科举舞弊可有凭证?”

      “曲政及其党羽犯罪证据已悉数罗列于奏折上,望陛下明鉴。”

      燕无疚又道:“既是断案,可有苦主?何不先令其将状纸呈报于三司?”

      “微臣已数次替苦主将状纸上呈镇抚司,皆无回信。而那刑部与大理寺早已是曲政麾下之师,臣又怎会自取其辱?”

      事涉曲鉴卿,局势暂且不明朗,两司当权者对视一眼,都选择先缄默以观望局势,没有急着摘掉丞相走狗的帽子,也没有站在曲鉴卿这边反驳李怀清。朝中叫得上名号的重臣都在观望,位低言轻者自然也明哲保身。太傅与丞相斗法,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掺合的。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手一抄只管看戏,也便是如此了。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丞平素与曲鉴卿并无私下往来,所谓“麾下之师”的言论只能算作无稽之谈。李怀清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是以故意选择了跟曲鉴卿走得近的田攸,意指他扣押奏折隐瞒不报,这才使得自己替学生告御状。

      刑部与大理寺两司装死,燕无疚便看向田攸:“田爱卿,可有此事?”

      田攸老神在在道:“回陛下,臣近日不曾收到参曲相的状子。”

      李怀清反唇相讥:“哦?或许是曲政爪牙将其扣下了也未可知啊?田大人到底是治下不严,还是推脱责任?”

      珠帘后,太后出言调停:“昨日万国宴上出了岔子,现如今各国使团还滞留在京,便是有天大的官司,为了我大燕朝国威不妨暂且搁置,横竖曲相人在燕京总跑不了。你说呢,太傅大人?”

      李怀清拄着拐杖,老脸一拉,似乎并不认可太后的缓兵之计。

      若是昨日诃斯没闹那一出,这会儿各国使团大约已经离京了。这李太傅与皇帝母子,一方铆足了劲等不及要参,另一方则推三阻四,倒像是没商量好似的。

      踟蹰片刻,少年天子举棋不定,他顺着太后说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不妨——”

      沉默良久的曲鉴卿适时打断了燕无疚暂且搁置的提议,他道:“陛下,微臣忝居天子西席,不若今日庭上趁着百官都在便议了罢,否则令陛下蒙受包庇之嫌,臣万死难辞其咎。”

      太后道:“曲相这是急着撇清干系,连我朝国威都弃之不顾了么?”

      “若太后当真看重大燕国威,不妨撤去珠帘,退居深宫颐养天年,免得他国使臣诟病我朝国君不能亲政。陛下以为如何?”

      燕无疚像往常一般面露难色——自先帝不省人事以来,三年了,他在朝堂上大多都是这么过的,夹在太后和曲鉴卿之间,左右为难。

      皇帝不说话,吃瘪的太后冷笑一声,自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曲相今日被言官参了,心中怨怼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冲哀家来便是,又何苦为难皇帝?”

      李怀清少见地没有出言反驳曲鉴卿,不管是在“是否今日当庭就议丞相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是“太后是否要撤帘”,他都与曲鉴卿意见高度统一。

      曲鉴卿没再理太后,他抬手振袖,捧着笏板又朝燕无疚道:“陛下,不若宣那‘苦主’上殿,臣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何时舞弊,又妨害了何人。”

      事已至此,燕无疚也不得不顺势而为,他清嗓,高声道:“宣”。

      “草民柳相文拜见陛下、太后娘娘!”

      “你这御状告到朕跟前来,状纸上说曲相科举舞弊,先是提前泄题,后又令其亲信冒名顶替,致使你在明治十九年乡试中榜上无名?”

      柳相文俯首跪于大殿之上,高声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燕无疚冷声道:“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重罪?!”

      柳相文没有被这年轻的皇帝唬住,他道:“草民本应在那年乡试中举,然名额却被时任都御史一职的高冀荣之侄高琳顶替,草民落榜、而那高琳中举。此事有同年赶考的学子为证,其签字画押的供纸在此,请陛下查验。”

      燕无疚看文书的功夫,燕贞笑眯眯地看向文官列首曲鉴卿的背影,意有所指道:“陛下,臣记得那年曲相替先帝爷南巡,当时坊间还有传闻,称有江南学子曾结伴拜谒丞相想要请教学问,却都惨遭回绝。如今看来传言非实啊,莫非那高琳就是得了相爷‘指导’,才中了举的?”

      燕贞这厮没有官衔在身,又腿脚不好不能久站,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回朝,今儿估摸着是得了消息,巴巴地跑来拱火。

      曲鉴卿双目下移,瞥向伏身在地的柳相文,道:“那年送上拜贴的一共四人,高冀荣之侄高琳、时任礼部尚书王志兴之子王恒,柳相文及其胞弟——柳相泽。”

      曲鉴卿念出“柳相泽”这个名字的时候,柳相文不知是讶异还是愤怒,伏在地上一阵觳觫。

      话落,曲鉴卿又看向龙椅上的燕无疚,言道:“这四人的拜贴还在臣府上。臣那时一并回绝了,次日四人便住进了考院。若王爷一定要污蔑本相夜间单独会见高琳泄题,那便调出当年礼部的卷宗来,看是本相先去的江南,还是礼部总考务司先立项。”

      燕贞下意识拧了拧手中拐杖,驳道:“当年曲相麾下‘爱将’周斌便在总考务司,他若在曲相去江南之前泄题呢?”

      一向乐乐呵呵、弥勒佛似的周斌此刻却脸一抹撒,当即应道:“王爷,当年臣与镇抚司缇骑一同押送考题至江南,若是要泄题,臣大可直接面见高琳。为何又多此一举,走曲相这儿绕一遭呢?”

      燕贞哂笑道:“或许是咱们相爷想卖那高冀荣一个面子,好让他今后在军监司效力呢?”

      周斌冷声道:“王爷经年不理政务或许不知,断案不能光靠臆想。凡事讲就一个‘口说无凭’。”

      燕贞看向柳相文,说道:“书生,你的凭证又何在?”

      燕贞那句“军监司”似乎是提醒了柳相文,他没有再着力于“顶替”亦或“泄题”了,反而调转矛头,又道:“陛下,草民还要状告两江军监司使高冀荣贪墨!”

      …

      惦记着曲鉴卿的官司,曲默心里到底不踏实,睡睡醒醒一个多时辰,天一亮他便迫不及待起身。

      门一开,瞧见三四个曲家铁卫门神似的守着。

      曲默并不意外,他道:“去后院饮马,我待会用。”

      “大人备了车,吩咐属下驾车送小公子回府。”

      “他把车撂下,夜里骑马回去的?”曲默这般问着,心里一暖。

      “回公子,大人来时备了两辆车,这辆是专门给您留的。”

      曲默咬紧了牙关,心道:这人来之前就料定了我会跟他回去么?到底是神机妙算还是胸有成竹?

      曲默到了宫外,过了午时都不见有动静。铁卫去打听,宫卫却道今日还未曾散朝。

      日头从中天偏移,眼瞧着过了午时,才零零散散有官员从宫道出来,曲默心里着急,下车随手捉了一个五品文官进车询问情况。

      铁打的燕京,流水的官员。曲默一个戍边的武将,在边疆待了三年多,低品阶京官早换了一茬儿,原本这文官该是不认识他的。可惜昨日他在那万国宴上大展拳脚,现下燕京官场上无人不知——戴眼罩者乃曲默,此人名震北越,生擒谭旭,力克诃斯!

      那文官一见曲默便有些发怵,他唯唯诺诺道:“将军,何事……”

      曲默道:“怎么单放了你们出宫?其他朝臣呢?”

      文官道:“今日提了一桩大案上廷议,重臣都在勤政殿参议,陛下仁慈,放我们这些案件无关人员散朝回家。”

      “甚么大案?”

      “丞相……科举舞弊案。”文官看着曲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曲默心道不好——他只知道高家出事牵连着曲鉴卿,顶多是军监司的贪墨,却从来没听到过什么风声,说曲鉴卿科举舞弊。

      “可议出个结果没有?”

      “下官出宫时相爷与太傅正两方举证,后续如何,下官不知。”

      曲默面不改色,只是颔首:“你回去吧。”

      文官行了一礼,恭谨道:“下官告退。”

      又过了一晌儿,待外殿的朝臣都散干净了,依旧不见曲鉴卿出来。

      曲默心急如焚,他琢磨着若是过了未时曲鉴卿还没出宫,他便递牙牌入宫。

      好在到了未正,总算瞧见了人。

      曲鉴卿一夜未得好眠,又在朝会上聚精会神地跟政敌斗了几个来回,终是力不从心,甫一上车便靠着软垫,神色倦怠、长眉紧蹙。

      曲默见着人心里的石头便落下一半——没有下狱,没被扣在宫中,那事态便还在曲鉴卿掌控当中。

      是以曲默并没有急着问结果,转而吩咐铁卫起程。

      马车跑了一会儿,曲鉴卿忽道:“过来给我捏捏头。”

      曲默没吭声。

      曲鉴卿也没出言催。

      这话落在地上没动静了。

      车程近半,曲鉴卿快要被晃晃悠悠的马车摇睡着的时候,才觉身侧软垫凹陷,是有人坐了过来。青年有些粗糙的指腹抚上两鬓,轻柔地按压起来。

      曲鉴卿双目轻阖,舒适地叹息一声,悠悠道:“手上使点劲。”

      “嗯。”

      曲鉴卿听他喉咙眼里这闷呲呲的动静,觉得实在有意思,便打趣道:“你那头疼病染给我了么?今儿头疼得厉害。”

      曲默道:“你不去上朝,一时半会儿还染不上。”

      “病根种下了,早晚要发作。”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疼了。”

      曲鉴卿闻言倏然抬眼。

      曲默手上动作一停,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卸下,眼底慌乱被底下的曲鉴卿瞧了个干净。

      “你这左眼到底有甚么好藏着掖着的?眼罩抹下来,我瞧瞧。”

      曲默冷声道:“你老惦记着它做甚么?摘下来捏头捏得更好?”

      “嗯。”

      曲默撇下嘴角,即刻收了手,又坐到曲鉴卿对面去了。

      曲鉴卿从软垫上起身,挖苦道:“我看当年先帝去皇陵藏立嗣诏书,不见得有你这左眼机密。”

      曲默以前也试过跟曲鉴卿吵到底,结果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曲鉴卿这人若是不让着他,他无论如何是说不过的。因为曲鉴卿总能三两句话就把他气个半死,而曲鉴卿自己却心如止水。

      而显然曲鉴卿今日不打算让着他。

      曲默实在有些无力,放弃了在口舌上跟曲鉴卿作无谓的斗争,直截了当道:“你说话忒气人!你不要说了!你根本就不是奔着跟我和好来的,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

      曲鉴卿倒是没料到曲默会直接摊牌,他沉吟片刻,也不惯着,又道:“你气性太大了,怪不得我。”

      曲默想起两人在客栈的对话,即刻脸黑如炭。他抓过顶上扶手,猛地欺身压过去,双膝分扣在曲鉴卿膝盖两侧施力钳制,一手掐住曲鉴卿的颈子,另一只则一手紧紧捂住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嘴,咬牙切齿道:“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唔!”曲鉴卿被曲默手上的力道灌到了车壁上,后背硌在凸起的窗棂上,疼得他眼前一白。

      气管受到力道悍然的压迫,曲鉴卿强压着想要掰开曲默双手的冲动,反手向上,趁着曲默怒火攻心不察之机,精准地抓住曲默耳侧的眼罩系带,而后用力朝下一拽——

      曲默一惊,手上卸了钳制曲鉴卿的力。他面上满是惊赫,而后反应过来才着急地推开曲鉴卿,坐到了车厢角落,偏过头将脸藏进了阴影中。

      曲鉴卿大口喘.着粗气,气息颤抖,失力地跌坐在车座上,黑色的皮质眼罩自失力垂下的手中滑落。

      耳边的轰鸣渐渐平息,隐隐能听见曲默压抑的喘.息,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恐惧,又或兼有之。

      曲鉴卿只觉口舌紧涩,他轻声唤道:“默儿……”

      那人不答。

      曲鉴卿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叹道:“你在怕什么呢?”

      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曲鉴卿娓娓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三岁,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样我没见过?”

      “你不该避着我,我也绝不会让你避着我。”

      “哪怕你将来你因病而亡,形容枯槁、鸠形鹄面;抑或战死沙场,肢体伤残、面目全非……我……我都要知道躺在棺材里的你是个什么模样。”

      “你我并非骨肉至亲,也不是拜过堂的夫妻,阎罗不会把你判给我。我若是连你的模样都不知道,到了地府就找不着你了。”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与你两清。”

      “别说了……求你……”曲鉴卿这人,即便情话也说得诛心。曲默听得崩溃,他抱着膝头,脸埋在双臂之间,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曲鉴卿没有应他,只是自顾自说着:

      “很多事如若你只是我的养子,我便对你做得,但若作为情人,那些事便做不得。”

      “曲家愧对你生父母,是以一开始我确实是打算把你当儿子养着的,这才用双亲对待我的法子对待你。可惜这法子有些问题,没得到我想要的孺慕之情,反而让父子之情不伦不类。此事全系我之过错,倘若我不曾放纵自己,你我之间即便做不成正经父子,也不会有这等私情……但我不后悔。”

      说到此处,曲鉴卿似乎是自省够了,他顿了顿,看向曲默:“我固然有错,可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说什么‘死后一把火烧个干净,下辈子再不相遇’,你就那么恨我?这辈子不见我,下辈子也不愿见——”

      “能说出这样的话,昨日竟还有脸说我心狠?”

      “脸划花了,知道没脸见人了,当初下刀的时候,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么?狠劲儿去哪了?”

      曲默一味求饶:“别说了…父亲,你饶了我吧……”

      “你说的那些话,折磨了我三年。我如今只不过复述一二,你便羞愧难当了?痛彻心扉了?且受着罢。”

      “我原不打算提这些,偏你一心求死,不如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话说开了。这账昨儿就该算,你非在那儿胡搅蛮缠,扯什么皇帝,我一时着了你的道,竟忘了。如今无事,可以好好计较一番了——”

      曲默怕曲鉴卿继续报复,连忙抹了涕泪,膝行两步至曲鉴卿身前跪下,又抱住曲鉴卿双腿,将额头抵在他膝前,哽咽道:“父亲……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剜眼……不该去北疆……可我当时实在是受不了……”

      曲默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曲鉴卿:“你可以算计我,但你不能不爱我……”

      “我只有你了,我受不了你不爱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个,顾不了那么多……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要与你两清才让你服下化蛊丹……是怕自己再发病,你又要让岐老催蛊续命……此事伤身折寿,我不愿你为我做这些…生死有命非人力可逆转……”

      “这些都是真话……我不骗你……”

      曲鉴卿抬手,指腹轻柔地抚摸青年脸上那道贯穿眉眼的疤,常年不见光,增生的粉色疤癞凹凸不平如肉虫一般趴在原本紧致年轻的皮肉上,失去了眼球的支撑,眼皮皱巴巴地坍进眼眶中,下眼睑病态地外.翻,露出脆弱的黏.膜,丑陋而可怖。

      曲鉴卿低头,将颤抖的唇印在那道疤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还疼么?”

      曲默摇摇头:“早就好了。”

      曲鉴卿长叹一声,揽过他的颈子,“怪我……”

      因着跪在地上,曲默整张脸都埋在曲鉴卿怀里,他闻着熟悉的沉水香,心绪渐渐平缓,“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曲鉴卿觉得话都白说了,这厮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事都不懂,哪怕自己为了救他,又是挡箭、又是种蛊的,但这人只认死理。

      “你说呢?”

      曲默的声音透过硬.挺的朝服传出来,闷得很:“我要听你亲口说。”

      曲鉴卿无奈道:“好啊。爱,我爱你,天底下最爱你,只爱你一个。”

      曲默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满面红霞地抬头看过去,“你亲我一下,再说一遍。”

      “……”

      曲鉴卿本想拒绝,但看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睛,实在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于是捧过那张不再完美的脸,低头在他干涩的唇上轻啄。

      “我爱你。”

      曲默点头,复又抱住曲鉴卿的腰,侧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道:“你以后每天都说一遍爱我……不,是好多遍。”

      “曲涤非,你二十有三,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撒娇了。”

      曲默拿他的话来堵他:“是你自己非要当我父亲的,你选的路,我只是沿着走罢了。”

      曲鉴卿果然没再说了。

      曲默得意哼笑,乘胜追击道:“皇帝陛下年轻,想必撒起娇来很合适。”

      “你到底要提多少遍皇帝?”

      “那得看你,如若你还是动辄要跟他拉拉小手,摸摸头发的,我定是要提的……”

      “……”

      “怎么还没到家?”

      “我上车前吩咐了,叫他们绕路。”

      曲默想了一下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马车停了,外头铁卫喊他下车的场面,不由得尊称一句:“相爷果然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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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64: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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