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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3:客栈剖白 曲默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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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默失魂落魄地出了宫。
眼下城门关了,他没有要紧的公文在身,强行要开城门麻烦。可这会子回老宅,待明日田攸发现戚卓被他提走,上门来质问也是麻烦。
于是在城门附近找了间客栈,打算将就一晚,次日启程。
来回奔波两趟,在宫里连口炊饼都没吃着。他身上带着伤,又饿又累却实在没有胃口,只能僵卧在床上。
诃斯那一身横肉真没白长,一头槌砸下去,曲默现在五脏六腑都散了架,怎么着都不爽利,连翻身都成问题。朝左睡吧?心要掉床上了。朝右睡呢?压着肝儿疼。平躺又觉得两个肺要摊开了化成水儿似的。他想着这下在马背上颠簸不得了,上路之前得找个驿站买辆车给马套上,再雇个马夫,且得好生躺两日。
这客栈在内城门边上,远离闹市,周遭还有个林子。几只求偶的杜鹃在林子里头扑棱着翅膀,叫声凄厉响亮,几乎刺穿耳膜。曲默本就睡不着,这这几只蠢鸟还要来扰他清静。
曲默气得够呛,拎着长刀到林子里乱砍一通报复。奈何他看不清,树枝树叶掉了一地,人家鸟却毫发无伤,只是飞到天上躲了一阵儿,待他累得气喘吁吁,又扑棱着翅膀回来了,并且边飞边嘲讽地叫——布谷布谷
曲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眼一翻就要去见阎王爷,好在扶着树一时半会儿没能撅过去。
曲默没心气儿了。
算了,吵就吵点吧,横竖也睡不着。
曲默又回了客栈,一躺就躺到了二更。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曲默清醒得很,但不想应。他想着约摸是方才在林子里打鸟,动静太大惊扰着别的客人,店小二上来提醒。
“咚咚咚!”又是三声,这回要比上回急促了。
曲默依旧装死。
门外一阵儿窸窸窣窣,而后一声清脆的木头落地声——门栓被人从外头斩断了。
店家不会强破客人的门,哪个仇家派来的刺客也不会礼貌地敲门来打草惊蛇。曲默心下生疑,摸过枕下长刀,猛然翻身坐了起来。
而后便与举着烛台进房的曲鉴卿打了个照面。
四下无话。
曲鉴卿的随行铁卫低声告退,走前带上了门。
曲默撂了长刀,坐回到窄床上去,平静问道:“有事?”
曲鉴卿朝前挪了两步,将烛台放在了房内唯一的小茶几上,“你要去北疆了?”
“嗯。”
这间房巴掌大,两人不过隔着一步的距离。
曲鉴卿临时找店家拿的烛台,上头没有罩子,从窗子缝隙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他站着挡了半扇光,青年便坐在他的身影之中,双手搭在膝头上,头颅低垂,浓而长的眼睫盖住了右眼,高耸的鼻梁在面中打出一片阴影,火光逡巡逶迤,他的脸上光影也跟着飘摇。
曲鉴卿难以从这张脸上捕捉到丝毫的情绪,这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曲默都不一样。无论是爱是恨,他的默儿总归是鲜活的,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灰蒙蒙、了无生机。
曲鉴卿喉头一滚,话像轻飘飘的叹息,“三年了,你气性就这么大么?”
曲默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客栈因连绵春雨而有些发霉的地板出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甚么。
曲鉴卿宁可曲默和自己争执,也不愿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柔声哄道:“你脸色不好,是诃斯伤着你了还是又头疼了?我叫禾岐过来给你瞧瞧,你在家养着,过些日子再去北疆,嗯?”
曲默依旧像木桩似的杵在床上,一言不发。
曲鉴卿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柔地捧过青年的脸颊,令其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他湛黑的瞳仁嵌在眼白里,眼神涣散如蒙尘的宝石。
“你的左眼,我想看看……”曲鉴卿说着,抚.摸上左侧的眼罩,却被曲默一偏头躲了过去,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瞎了,没什么好看的”,曲默道,“天不早了,你再不回去赶不上早朝了。”
“你呢?”
“我就在这儿。”
“默儿……回家吧,是我错了。”
那么一瞬间,曲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曲鉴卿这个人亲口认错。这个字眼,曲鉴卿说得那么轻易,那么简单,轻飘飘、软绵绵,像云彩似的。他在皇陵以死相逼都得不到的一句话,今天,在这个发霉逼仄的客栈轻松就得到了。
多么滑稽可笑。
曲默实在是没有忍得住,他无声地笑了起来,胸腔里的脏器震颤着,一面笑一面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在长乐宫强行咽下去的那口血涌上喉管,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曲鉴卿忙上前给他顺气,顾得不客栈茶壶上的陈年茶渍,倒了杯不知道是几回叶的茶水喂到曲默嘴边。
曲默推开曲鉴卿,茶盏坠地,他偏过头猛地呕了一口血沫子在地上,这才稍稍平息了。他起身抓过茶壶,朝嘴里大灌了几口,茶水淌过灼烧刺痛的喉管,漱掉了满嘴的腥味。
曲鉴卿盯着地上那痰血沫,面色有些难看。
曲默脸上还带着零星尚未消弭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打紧……不是衄症,方才被诃斯打了一下,淤血而已,吐出来好多了。”
曲鉴卿脸色并未因此转霁,他沉声道:“你就作罢。我实话告诉你,别想从城门过,要么打地道钻出去,要么就老实待在燕京。”
听得曲默直点头,他道:“对……就这样,这才像你,这才是你。再别装做方才那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鬼上身似的,没得吓人。”
曲鉴卿实在没话讲。赫连白蕤说得对,他当父亲当得不够俨正慈爱,非要和儿子搞到一起。做情人又要端着架子,一有分歧,便要摆出当爹的谱、当官的衔来压制。也难怪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曲默又道:“你让我待在燕京做什么呢?你我如今不过是相看两厌,我去北疆,咱们都落个清静,不是正好么?”
说到这份上,曲鉴卿也没有必要给彼此留脸面了,他学着那些市井伙夫,把腌臜的话摆到台面上讲。
“当真相看两厌,你那天找书信,找着找着爬到我床上做甚么?你要清静就跑到栖客馆去买椿药么?曲将军在帐子里唱些淫词浪曲,什么‘鬓乱四肢柔’,恐怕不能清静罢?”
曲默听得一愣,他像第一天认识曲鉴卿似的,惊愕地看过去,却瞧见曲鉴卿冷眼盯着他,似乎被气昏了头。
曲默现在觉得曲鉴卿应该真是被鬼上身了。
“气昏了头”的曲鉴卿又清算着曲默的罪过,他道:“从小到大,你多少次离家出走跑到外头去,自己数过没有?稍有不如你意便一走了之。十三岁去安广侯府住了半个月,吓得老安广侯下山,亲自把你送回来。十五岁跟着你姐姐跑到江南去,一去两年。赫连白蕤嫁过来那年,你一声不吭去军舍住了两个月,一回来就把先族长气得卧床不起……这回好容易从北疆回来了,没几天又要走。谁又惹着你了?你们月族又没有门第,你哪儿来那么大的少爷脾气?”
曲默被数落得狗血淋头,怒火攻心一时也顾不得曲鉴卿和那小皇帝的官司了,他道:“我第一次去北疆你为何绝口不提?你不撵我走,我闲得没事干跑到北疆去从军?我在武举上挣个名次,去殿前司当御前侍卫难道不清闲?”
曲默着急为自己辩白,没觉出滋味来——曲鉴卿话里全然不提他“不如意”的原由,将事全都赖成他不懂事闹少爷脾气。
这恰是曲鉴卿要的,他又道:“这回我总该没撵你,你急着走什么?家里住不下你?”
曲默怒道:“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我再说最后一遍,曲政!你少在这儿跟我摆当爹的谱!你不是问我为何……为何……”他实在说不出那个词,急得面红耳赤,最后道:“为何又和你做那事么?你听好了,我是为了找化蛊丹。如今你体内蛊虫已清,我不欠你了!”
曲默被激得口不择言,一时不查把这事抖落了出去——他本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带进坟墓去的。
曲鉴卿只觉晴天霹雳,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欠——”
“啪!”曲默话还不曾落地,曲鉴卿的巴掌就掴在他脸上了。但力道却不够看,只因曲鉴卿手实在软得使不上劲儿。
曲鉴卿失态地喊道:“你就那么想死!”
“我——”
“啪!”曲鉴卿听不得曲默说话,又扇了一巴掌过去。他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呼吸断断续续地,两片破损的肺叶极速扩.张又收缩,却依旧觉得喘不上气,他后退几步,不得已扶着潮湿发霉的墙壁方稳住了身形。
曲默疑惑地看向曲鉴卿,他原以为曲鉴卿是气那句“不欠你”,是以不知曲鉴卿为何会这般反应剧烈,明明他三年前也说过诸如“两清”之类的话,这回应该不如上回好使才对。
曲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上去扶怕再刺激曲鉴卿,不扶又恐曲鉴卿有个万一。
半晌,曲鉴卿终于平稳了气息。他看向曲默,清俊端丽的面容苍白如纸,他缓缓道:
“你想死就去罢。上吊喝药,自戕投河,随你的便。想死哪儿死哪儿,爱怎么死怎么死,我管不了了……再不管你了……”曲鉴卿万念俱灰,他说着转身便走。
曲鉴卿自来好仪态,现如今却佝着背,鞋靴在地板上拖沓着,像是一瞬间被卸去了所有力气似的。
曲默一下慌了神,进京以来除了羞辱戏弄再没有叫过的“父亲”也脱口而出。
曲鉴卿没理,挪动着沉重的双腿朝外走。
好在屋子小,曲默冲过去挡住了门,他嘴张了又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道:“我……”
曲鉴卿无力道:“让开。”
曲默咽了口唾沫,想要说些什么。
房内烛火昏暗,方才未曾察觉,离得近了,曲默惊觉曲鉴卿面颊上似乎有道湿润的泪痕,再细看,却见那人眼尾洇红,眼瞳中闪着零星水光。
霎时间,曲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哭了?曲鉴卿?为我?
曲默一下觉得自己飘到了天上,一面不敢相信,一面又有些异样的酸涩自心底滋生,随后狂喜。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病态地想,但凡三年前他死在皇陵了,曲鉴卿应当哭得比现在还要伤心。
可惜他要真死了就看不到了……
真是可惜……
曲默越想越是高兴,一扫此前阴霾,他盯着曲鉴卿,眼中跃动着兴奋的火光,“你怕我死了?”
曲鉴卿不欲与他纠缠,只道:“你去便是,让开。”
“我不让”,曲默死死抵住门。他有些后怕,怕曲鉴卿对自己彻底失望,于是想着不能再扯这劳什子的化蛊丹,得另起话头。是以冷笑道:“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死了,好跟那个小皇帝双宿双飞。”
曲鉴卿面上神情有一瞬凝滞。
曲默又道:“你以前不是喜欢女人的么?怎么跟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燕无疚搞到一块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曲鉴卿觉得荒谬极了:“你胡唚什么?!”
“光我看见的就不止一宗,青天白日你二人就手拉着手搂搂抱抱的,我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曲鉴卿实在没力气再起争执,奈何曲默这厮说话实在荒唐到令他没法装聋作哑。
“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多大的人了,以为现如今拈酸吃醋还跟小孩儿似的讨巧惹怜么?燕无疚是皇帝,他能像你一样不顾身份由着性子胡来?”
曲默听了更是火冒三丈:“哦!原来是嫌弃我年纪大了不够娇俏可爱,所以你便勾搭上年纪小的?我不听话不懂事,你转脸找个懂事好摆弄的。如今被我戳穿了,你便恼羞成怒了?是也不是?!你前脚在我这儿演完痴情戏,后脚就去宫里私会你那小情儿,指不定在他跟前儿怎么编排我呢!他——”
曲鉴卿听着曲默越说越不像话,实在不堪入耳,他不得已厉声呵斥道:“够了!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了!曲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曲鉴卿说得没错,他曲默就是在胡搅蛮缠。他今日知道了自己在曲鉴卿心里的分量,可不得好好作一作么?或许曲鉴卿当真跟燕无疚清清白白,但他憋了太久,必须趁此机会大肆宣泄一番。
曲默听了,即刻佯作委屈,眼泪说来就来,“我一说他,你就听不得了。我说我要去死,你却随我的便。你是不是要他不要我了?曲鉴卿,你好狠的心!”
曲鉴卿被曲默这招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曲默赤红的眼和不住下坠的眼泪,他没有再厉声训斥了,沉默片刻抚平了心绪,他道:“你宁可死了也要和我两清……是你选的路,我只是沿走罢了。”
曲默见曲鉴卿态度放软,便乘胜追击道:“你凭什么不管我了?我以前好好在北疆待着,是你非要把我弄到燕京来的!你说不管就不管了,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曲鉴卿只觉头疼,他叹了口气,不得已道:“我气糊涂了混说的。”
曲默见好就收:“那便算不得数了?”
“嗯。”
曲默不忘初心:“你跟燕无疚到底有没有……”
曲鉴卿总算知道,为何那天曲默故意驾车颠了他一路了。原来曲默以为他进宫和皇帝私会去了,那厮守在宫门口是在“捉奸”呢。曲鉴卿实在无力解释,反而调转矛头:“你是不是自己有了新欢,这才推己及人,连带着看我跟皇帝也不清白?否则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对一个半大的孩子揪着不放。”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曲默想起燕无痕的事——曲鉴卿当年可是亲手把那幅画交回到燕无痕手里的,曲鉴卿心里门儿清。
曲默听得心虚,于是立刻跳脚:“你含血喷人!”
曲鉴卿没有点破。
曲默心中忿忿,想着曲鉴卿这会儿知道小皇帝是半大孩子了,当年狠心把自己送到北疆去,也没见他心疼过么。况且他对曲鉴卿起贼心时比燕无疚还小,这种事哪能用年龄当借口……只是他这会儿理亏,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方才那一通争吵耗散了太多精力,两人各退一步,一时无话,算是休战。
曲默抬袖子抹了脸上眼泪,走到床边坐下了。曲鉴卿缓了缓,跟着坐在了他旁边。
半晌,曲默低声絮絮道:“方才咱俩说话动静太大,也不知道隔壁听见没有。”
“你还知道要脸?”
“我怕你要他们的命。”
“……”曲鉴卿无奈道:“你这回倒是实诚。”
片刻,曲鉴卿歇过劲儿来起身,曲默看着他,紧张问道:“你去哪儿?”
“回去沐浴更衣,五更上朝。”
“……”曲默语塞。他收回方才的设想——哪怕他立时死了,曲鉴卿吩咐完丧事,也会雷打不动地去上朝。
“你试试今儿不去上朝,看大燕不会亡国灭种的。”
曲鉴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今日有人要参我,得去一趟。”
曲默想起高家的案子,心里揪起来:“那我也去。”
曲鉴卿掸了掸起皱的衣摆,漫不经心地挤兑他:“不必。我怕你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在路上又跟我闹起来。左一个寻死觅活,右一个拈酸吃醋。我毕竟年纪大了,吃不消。”
曲默抿了下唇,脸上悻悻。
走前,曲默跟上去要送,曲鉴卿摆了摆手,奔波一宿,他面上疲态尽显,“回去躺着。”
“等会儿就去了。”
“天亮曲江去老宅替你收拾东西,你回家住。”
曲默手指反反复复扣着门框上发霉的木茬,低着头没做声。
曲鉴卿叹了口气,单手捧过青年的脸,拇指在颊边摩挲了几下。他以前是听不得任何人说曲默短寿的,今日大刀落下,反而没了忌讳。认命似的,他轻声道:“听话吧。你也不剩几年好活了,别犟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