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的男朋友》吾合

3、员工 招工启

　　招工启事贴出去的第三天，黎思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太过敷衍。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墙上的那张A4纸——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右下角还被昨夜的雨水洇湿了一块，墨迹微微晕开，让“招店员一名”那几个字显得更加潦草。
　　“是不是该重写一张？”他自言自语道。
　　裤兜不知何时溜了出来，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张启事，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觉得呢？”黎思涯低头问猫。
　　裤兜“喵”了一声，转身用屁股对着启事，慢悠悠地踱回店里——显然，它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黎思涯摇摇头，正准备回店里，却听见一阵轻微的、密集的快门声。
　　他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书店的方向拍照。见他看过来，女孩慌忙收起手机，快步走开了。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三个了。
　　前天开始，不知怎么的，来书店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是来买书的——或者说，不全是来买书的。
　　很多人进来后，会先在书架间转悠一会儿，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收银台附近，偷偷拍几张照片，或者干脆直接上前问：“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黎思涯一开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昨天下午，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红着脸递给他看手机屏幕：“你看，你在我们学校的论坛上好火。”
　　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他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的侧影。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照片拍得不错，构图和光线都恰到好处，配文是：“在老街拍照时无意间拍到的某店里的神颜帅哥，有人知道这是哪家店吗？”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有人认出了“一页时光”，有人在讨论他的长相，更多人是在问具体地址。
　　黎思涯把手机还给女孩，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整理书架。但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网络时代，一点小事就能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他不喜欢被关注，但开书店的，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
　　于是他选择忽略那些好奇的目光和偷拍的镜头，专心做自己的事——整理书架，接待顾客，清货单，照顾裤兜。
　　日子照常过。只是来店里的人确实多了，生意也比平时好了些。这大概是唯一的正面影响。
　　第四天下午，春日难得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
　　书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熟客坐在窗边的阅读区，各自捧着一本书，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黎思涯正在整理新到的绘本。这些书是给儿童区的，封面色彩鲜艳，纸张厚实，边角都做了圆润处理，防止划伤孩子的手。
　　他一本本拆开塑封，检查是否有破损，然后按照顺序摆放在小矮架子上后，又去了收银台那儿整理货单。
　　整理到一半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黎思涯没有立刻抬头。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进店的人大多不会直接来买书，而是先四处看看，拍拍照，或者假装浏览书架实则偷偷观察他。
　　他等着对方先开口，或者等对方自己离开。
　　但这次，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后，径直朝着收银台走来。
　　黎思涯这才抬起头。
　　站在收银台前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个子很高，穿着简洁的白色夹克配同色系内搭，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清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偏浅，在书店入门处暖黄的光线下，像是两枚温润的琥珀。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思涯注意到对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你好，”黎思涯先开口，“买书还是看书？”
　　“我……”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收银台、书架、窗边的绿植，最后落在黎思涯身后墙上的挂钟上。
　　停顿了几秒，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抬手指了指门外：“那个……招工启事。”
　　黎思涯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墙上的那张白纸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是来应聘的？”黎思涯重新打量眼前的人。这个穿着打扮、气质长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书店打临时工的人。
　　“对。”年轻男人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看到招工启事。”
　　黎思涯沉默了几秒。这几天不是没有人来问过招工的事——一个附近大学的学生，想找兼职，但要求一周只上三天班；一个中年阿姨，说是喜欢看书，但开口就问能不能把孙子带来店里照顾；还有一个年轻人，聊了两句就坦白说其实是想来“偶遇网红老板”。
　　都被黎思涯婉拒了。
　　眼前这个人呢？他看着对方明显不太自然的站姿，和那双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心里有了判断：大概率也是冲着“网红书店老板”来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拒绝。
　　“你叫什么名字？”黎思涯问。
　　“周君宜。”年轻男人回答，“君子的君，宜人的宜。”
　　“以前在书店工作过吗？”
　　“没有。”周君宜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很喜欢看书。”
　　“为什么想来书店工作？”
　　这个问题让周君宜又停顿了几秒。他的目光在书店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阅读区那两个安静的背影上。“这里很安静，”他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理由很简单，但听起来很真诚。
　　黎思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傍晚六点再来一趟。到时候我们详细谈谈。”
　　周君宜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六点，我准时来。”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风铃又一次响起，叮咚声在书店里回荡。
　　黎思涯看着他穿过老街，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收回视线。
　　他拿出手机，给黎沅发了条消息：“有人来应聘了，傍晚六点，你视频面试一下。”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黎沅没有立刻回复——她这几天在忙一个重要的项目，经常要到深夜才有空回消息。
　　黎思涯也不急，继续整理剩下的绘本。盖章，分类，上架。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擦拭书架。这是每天必做的工作，即使没有人监督，他也一丝不苟地完成。软布拂过书脊，带走细微的灰尘，露出书籍本来的面貌。
　　这个过程很枯燥，但他乐在其中——像是给这些沉默的朋友做日常的清洁和整理。
　　四点半，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那两个在阅读区看书的客人起身离开，书店里只剩下黎思涯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老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大家都在赶在下雨前回到家。
　　五点钟，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黎思涯打开书店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将雨夜的寒意隔绝在外。他煮了一壶咖啡，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浓郁。
　　裤兜从后院溜进来，跳到收银台上，蜷成一团，看着窗外的雨景。
　　五点半，黎沅回复了：“好，六点准时打给我。”
　　很简短，符合她工作时的风格。
　　黎思涯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开始整理收银台。他将账本放回抽屉，又将书架角落一本被客人放错位置的书归位。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老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宣纸上化开的水墨。
　　六点整，门口处的风铃准时响起。
　　黎思涯抬起头，看见周君宜推门进来。
　　他的外套湿了一片，肩膀上还有水珠，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
　　“下雨了。”周君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带伞。”
　　“没事。”黎思涯从收银台上方的纸巾盒拿起递到他身前：“擦擦吧”。
　　周君宜有点惊讶，但还是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出来，缓缓道了声“谢谢”
　　黎思涯见他抽了纸后便放下了纸巾盒从收银台后走出来，“先把店门关了，我们到后面去谈。”
　　他将玻璃门外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发转一面改为“休息中”后，便带着周君宜穿过书店，来到后院。
　　雨中的小院别有一番景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桂花树的叶子在水滴的冲刷下显得油亮翠绿，竹丛在雨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石桌石椅都湿了，黎思涯便带着周君宜进了屋。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黎沅的朋友送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个大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塞满了书。
　　“坐吧。”黎思涯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我先跟你说一下基本情况。”
　　他简单介绍了书店的工作内容：每天开门前要整理书架，营业期间要接待顾客、收银、推荐书籍，下班前要清点账目、打扫卫生。每周有一次进货，需要帮忙搬书、拆包、上架。
　　还有，要照顾那只猫。
　　“裤兜脾气还行，就是有点挑食，还有点……任性。”
　　黎思涯看了眼此刻正蹲在客厅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周君宜的橘猫，“但它不凶，熟悉了就好了。”
　　周君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在听老师讲话的学生。
　　“工资待遇，等我姐跟你谈。”黎思涯继续说，“她才是老板，我只是个临时的店长。对了，她要视频面试你。”
　　“视频面试？”周君宜愣了一下。
　　“嗯，她现在在外地出差。”黎思涯拿出手机，“你介意吗？”
　　“不介意。”周君宜摇摇头，但黎思涯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紧张了？
　　视频接通得很快。
　　屏幕里出现黎沅的脸，背景看起来像是酒店房间。她显然刚结束工作，还穿着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姐，这就是来应聘的，周君宜。”黎思涯把手机转向周君宜。
　　“黎老板好。”周君宜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你好。”黎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比平时更冷静、更职业化，“周先生是吧？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周君宜顿了顿，开始讲述：二十四岁，刚从国外读完研究生回来。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想在湄城待一段时间。喜欢看书，喜欢安静，之前没有在书店工作的经验，但愿意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黎思涯在一旁听着，注意到他说到“个人原因”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黎沅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选择书店而不是其他工作？对书店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如果遇到难缠的顾客怎么处理？
　　周君宜的回答不算完美，但很真诚。
　　他说书店是城市的灵魂角落，是让人慢下来的地方；他说遇到难缠的顾客要以耐心和专业应对，毕竟书店是服务行业，也是文化传播的场所。
　　最后一个问题，黎沅问：“你打算在这里工作多久？”
　　这个问题让周君宜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夜色渐浓，老街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晕。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我现在想要一份工作，也想要一个地方，让我安静地待一段时间。”
　　这个回答很坦率，坦率得有些出乎意料。
　　视频那头的黎沅也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说：“好，明天下午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具体待遇让思涯跟你说。”
　　“谢谢黎老板。”周君宜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思涯，你跟他交代一下细节。”黎沅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照顾好店里，也照顾好自己。”
　　“知道。”
　　视频挂断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时间在走动。
　　黎思涯收起手机，看向周君宜：“恭喜。”
　　“谢谢。”周君宜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那我明天……几点来？”
　　“下午一点吧，上午我要整理一些东西。”黎思涯也站起来，“把你的东西搬来，后院二楼有个空房间，你可以暂时住那里。”
　　“好。”
　　周君宜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工资……”
　　“试用期底薪加提成，具体明天跟你算。”黎思涯说，“不会亏待你的。”
　　送周君宜出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老街被雨水洗过，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路灯的光晕在积水上投下摇曳的倒影，整条街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明天见。”周君宜说。
　　“明天见。”
　　看着周君宜的身影消失在老街尽头，黎思涯才转身回到店里。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收银台后，环顾这个即将迎来新成员的空间。
　　书架沉默，书籍沉睡，窗边的绿萝在夜色中舒展叶片。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有些不同。
　　裤兜不知何时跳上了收银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明天开始，要多一个人照顾了。”黎思涯摸了摸猫的头，“你也要乖一点，别吓着人家。”
　　裤兜“喵”了一声，仿佛是在控诉他说它坏话。
　　黎思涯笑了笑，从里面锁掉书店的门，关掉了灯后，他又去检查了书店二楼的窗户关紧了没。
　　等到所有东西都检查好后，他又看了四周。外边的街灯透过窗户将光投射进店，昏黄的光线中，成千上万册书的轮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是等待着被唤醒的沉睡者。
　　他下楼，穿过书店，回到后院。雨后的夜空清澈了许多，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打着石板的节奏舒缓而安宁。
　　明天，这个空间里会多一个人。
　　一个名叫周君宜的、因为“个人原因”想在湄城待一段时间的年轻人。
　　黎思涯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书店需要人，而周君宜需要一个地方，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夜更深了。
　　老街完全沉入睡眠，而从书店回到酒店的周君宜却没有睡意。
　　他躺在酒店床上，回忆起今天傍晚的面试，心里有点懊悔。
　　其实他骗了黎思涯两姐弟，他并不是来这里散心的，而是来这里旅游的。
　　周君宜从小就是个皮猴子，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就喜欢到处玩。除了他姐姐的话，其他的谁也不听。
　　成年后，他只要一有空，就到处旅游，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看到他在家的时候多一点，其他时候都是看情况。
　　之前过年的时候，他就听他老姐说她有个朋友在湄城，他没太在意。
　　直到又听到说湄城不仅风景好，人也长得好时，他这才提起了兴趣。
　　恰巧这几天他有空，便想说来湄城玩玩，结果在来的路上刷到说湄城有一家店的老板特别帅，于是便想在安顿好后去看看。
　　他临近中午才到的湄城，在酒店安顿好，又出去吃了顿饭后，他就顺着刷到的地址慢慢找了过去，结果就发生了下午这一幕。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自己下午那没出息的样子，懊悔不已：“我怎么就……就想到说出去上班的那种话的，看他当时的样子，肯定是没信的。”
　　他用手挡着脸，看着修长指缝间上方的墙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坐了起来，便拿着衣物去酒店浴室里洗漱了。
　　洗漱完，他躺在床上，最后还是决定不想了，毕竟越想越丢人，于是他索性关灯睡觉。
　　毕竟睡一觉后，就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