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季李少卿

1、宴会 时

　　时至立冬，秋风萧瑟。梆子声从西街游荡到东街。

　　东街紧挨皇城根儿，两大家族盘踞在东南和东北两处依山傍水之地，号称盘龙锦。

　　正所谓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

　　寅时五更，行至东南的方向，伴随着鸡鸣，传来一慢四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

　　端康王府，清水院内。

　　后罩楼的仆妇早已陆续起来，从后门到了西院。

　　为首的是约摸三十的妇人，经过抄手走廊上了三节台阶，叩响正屋的门。

　　“咚咚”三声，接着，是更轻地两声叩响，唤了句：“小姐，该更衣了。”

　　未等说完，两个一等丫鬟站在两侧，由外向内的推开门扉。

　　绣琴对一旁布置好早膳的司屏递了眼神。

　　不多时，司屏从明间迎出来，笑盈盈见礼：“李妈妈，今儿比往常来的早些。”

　　原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李妈妈。

　　“小姐用膳否？”李妈妈回礼完，指着身后的婆子和持屉的丫头们。“成衣坊把秋猎所需的料子置办好了，估摸着要一两个时辰哩。”

　　李妈妈示意成衣坊的婆子上前，“入宫赴宴新制的衣裳都在这里，夫人将御赐的狐皮子也拿来了，说是小姐喜欢。”

　　司屏把料子摸了个遍，嘴角敲起：“李妈妈办事得当，有心了。”

　　李妈妈的嘴角压不下去，“这是自然，怎敢怠慢。”

　　李妈妈牵着司屏的手，依次介绍，“小姐平常也不出门。如今冬至，便按当下流行的款式做了斗篷。这绣样，这做工，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件出来。你掌眼，有要改的尽管吩咐，掌针的也一道来了。”

　　丫鬟们便将熨烫好的斗篷送到司屏眼前。

　　司屏检查完，已经过了饭点，终是点点头，跟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转而弯眼一笑：“小姐觉得好，就是极好的。”

　　丫鬟进了内室，又出来，对司屏传话：“小姐用了早膳，说可以试穿一下，以赴明天宴会。”

　　司屏转而对成衣坊的人道：“那你们就小心伺候着。”

　　李妈妈忙应下了，“我也在这，不打紧。”

　　司屏口中的小姐乃是端康王明静之的原配所生嫡女，明珠。

　　意为掌上明珠之意。

　　端康王早年流传的一句话，足已见他对这位独女的态度：“我家明珠，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吾也养着。”

　　张妈妈小时候抱过明珠，自打明珠成年后，就再没有见过了。如今也有点好奇，集宠爱于一身的明珠，如今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三重帘依次拉开，丫鬟们拥上前，

　　“小姐，换衣否？”

　　明珠：“省的，有送来的新服，我去外头换。”

　　张妈妈垂着头，就见一只脚先探出来，脚趾圆润如珠，色如玉，待踩实了，另一只也探出头踩在大厅地毯上。

　　张妈妈不知何时抬头，望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夸赞：“当真标志。”

　　司屏掩面笑了。

　　明珠披着青色的锦衣，自知挑剔，于是亲自出来看一眼。

　　用料，搭配都是极好。明珠满意的点点头，“我最近可能胖了些，试穿一下更为妥当。”

　　李妈妈，见她面带愁容，略微诧异的道：“府内女眷比起小姐身姿婀娜的，可排不上号。”

　　一旁的婆子说：“前几日入府量的尺寸，掌针的留了心，方便活动裁的松阔些，穿起来正合适。”

　　明珠微宽了心，露出皓齿。“有劳了。”便吩咐司屏拿赏钱去。

　　司屏塞了红包。将一行人送出了垂花门。

　　绣琴让丫鬟们收下衣什。领着明珠回了内室。

　　两名一等丫鬟领着食盒回来了，依次排开。

　　绣琴一边介绍：“桂花糕，龙凤酥，还有小姐最爱的梅子酱。”

　　见自家小姐打不起劲，绣琴忍不住多一嘴：“可是担心明日赴宴之事？”

　　明珠软弱无骨，斜躺在塌上，“我本将心向月明，奈何明月照沟渠。”

　　绣琴自然明白，小姐这是犯了相思病了。

　　靖恭王谢欣之子，谢必安与明珠十年交好，此人性直，刚正不阿。明珠女人家，也不好先表白，只能化被动为沉默。

　　想到此，明珠气结，美人在前，难不成却从未动心？当真榆木脑袋。

　　绣琴：“小姐，近日可热闹了，我算是一饱眼福了，衣坊多是女眷量体裁衣，就连常年不出闺房的小姐也出门了。”

　　明珠随之一问：“美否？”

　　绣琴一时听茬了，回了一句:“小姐刚说什么？”

　　明珠托着腮帮子，拾起一枚小铜镜端详：“吾美吗？”

　　“小姐略施粉黛足以艳压群芳了。”

　　绣琴的宽慰之举没有让明珠安心，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是该艳丽些。”

　　绣琴明白了她的意思，拾起眉笔，“画远山眉还是秋波眉？”

　　此次宴会，明面是秋猎前的一次聚餐，实则是广选妃。

　　明珠自成年便与谢必安少来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如今，若没引起谢必安的注意，又在宴会上惹了一身腥，更是明珠所不愿看到的。

　　绣琴画了合适的眉型，点了朱唇，看上去比之前的气色好了些。

　　明珠拧着愁容，悠悠叹口气，“既然是皇家举办，还是不要招摇为妙。”

　　若是被其他人惦记上了，我还看不上呢。

　　于是，绣琴点头：“那还是以素净为主。小姐若不想出风头，可以在篝火取暖的时候出面，谢必安喜欢一起围炉煮茶，这样既可以拉近距离，又不落人口舌。”

　　明珠看了本围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旁的珍宝盒装了四五个荷包，都是想送给谢必安的，已经塞不下了。

　　明珠闲来无事，便依着塌上的小方桌绣了手帕，盯着上面绣的小字，明珠二字，迷糊着睡了过去。

　　梦中。

　　娘亲拉着自己的手，“女子无才便是德，纯属放屁，娘学的一套剑法，教于你防身，以免后患。”

　　小明珠挥动着胳膊，“娘，我累。”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了。”

　　小明珠学了好几个时辰，“这总该行了吧。”

　　“娘不在的时候，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小明珠听完，四周都没了人，这时，耳后冷风划过。

　　野兽的嘶吼，回荡在无人的院子。

　　小明珠腿软的摔倒在地，“我要娘亲，娘亲救我。”

　　大黑狼眼看着步步逼近。

　　出于本能。小明珠捡起那柄剑，回身一看，黑狼已然扑了过来。

　　剑插进了大黑狼的掌心，小明珠放声大叫，低头一看，一嘴的尖牙咬住了胳膊上。

　　明珠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一旁的绣琴端来茶，“小姐，这是新采的毛尖，拿泉水煮了，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明珠见旁边有人，稍微安心。看了眼太阳已经落山，屋内已经点灯，拿帕子擦了汗，饮了一口，温茶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明珠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很久没有梦魇了。”

　　绣琴点上熏香，陪坐在明珠身侧，有些好奇问，“小姐平常喜静，这次参加宴会，可是为了谢必安？”

　　明珠有些天真点点头，“是啊。”

　　“为何喜欢呢？”

　　明珠说不上来，支支吾吾的，想起了梦中的大狼狗，脖子后面仿佛起了鸡皮疙瘩，不自在的摸摸，“可能是应该，不凶吧。”

　　绣琴被逗笑了。

　　“许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司屏行礼，对明珠说，“小姐，适才回府路过成衣坊，遇到了谢必安。”

　　端康王和敬恭王是世交，明珠想过，如果爹要给自己配婚的话，有这个资格的也就是敬恭府的谢必安了。

　　只是明珠从未想过强人所难，奉行的是该走的留不了，留下的赶不走的道理。

　　“此外，还有一位男子同行。脾气吓人，一道挑选明日的宴衣。听闻是刚才边境回来，没有时间置办就去成衣坊了。”

　　明珠大概知道了，自家筹备这些衣什花了至少半个月。临时要货，是没有时间赶制出来的。

　　绣琴约摸十七八岁，也被勾起了心思，笑问，“你说的那名男子，究竟长什么样？”

　　明珠兴致缺缺，托着腮帮，“肯定七老八十了吧。”

　　司屏摇头浅笑：“正值妙年，估摸着和谢必安年纪相仿。”

　　明珠这才来了点兴趣，又猜到，“听爹说，边境黄沙漫天，水源紧张，日晒风吹，肯定看起来不甚英俊。”

　　司屏回想了下，还是觉得实话实说，“小姐，长的确实不错。比起谢必安来……”

　　明珠竖起了耳朵，“比起他来……如何？”

　　“确实更胜一筹。”

　　明珠习惯深居简出，确实没见过甚多的男子。

　　平时里研究吃喝玩乐，确实对能比谢必安还俊的男子，想象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明珠想把谢必安与旁人比较，便发觉，他的音容笑貌都已经模糊不清。

　　一时也怀疑起来，自己的单相思还能坚持多久。

　　想的多了，明珠就睡不着，干脆起身，让司屏取了剑，在院子里练娘练的剑法，一刻钟后大汗淋漓，这才罢休。

　　梦里的那只大狼狗再没出现，小明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男孩走过来，约摸十三岁。

　　脸上带着血迹，无所谓的样子。“你可以站起来吗？”

　　小明珠心有余悸，小声问：“你是大狼狗变的吗？”

　　男孩汪了一声，“你看我是吗？”

　　小明珠觉得问的可笑，摇摇脑袋否认，男孩倾身向前，抬起她的头，用帕子擦去额头的血迹。

　　小明珠不死心，追着问：“那是谢必安派你来的吗？”

　　男孩摇头，把她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下。“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姓霍，叫霍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