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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茧      ...


  •   回头望望,所走的长路,她算是幸运。

      如果说人生如书,可有朝一日,她会持笔,写下:“相爱不能抵万难,合适才行。”

      一生坎坷,一生痴情。

      2005年春,张梓妍遇见了陈砚秋。

      很多年后,他人称道他们是有相爱的天分,却没有维持相爱的时间和悬殊的能力。

      那时的张梓妍,还是叫张子延。17岁的她,像一只离巢的雏鸟,怀揣着不安与憧憬,孤身来到沪宁市。

      这座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于她而言,却似陌生又冰冷的巨兽,想要在此生活下来,并非易事。要在此立足,她需要卯足力气。

      人总说离开父母的庇护便是成长。恰恰相反,张梓妍的成长并非如此。

      她有一个大男子主义极其严重的父亲,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女儿不过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是延续家族荣耀的希望。而母亲,懦弱隐忍,在父亲的威严下,处处服从,为了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不断妥协,最终沦为了生育机器。

      作为家中第四个女儿,“子延”这个名字,便是父亲执念的烙印,从一出生,她便是不被祝福的存在。

      命运弄人,母亲在拼生第6个小孩时,羊水栓塞导致难产去世,至死都未能如愿生下儿子,一生困于这重男轻女的枷锁中,自茧自缚。

      八九十年代,女性的命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幕布笼罩,处处受限。把女孩送给别人家的情况已经司空见惯。张家的5个姑娘,送的送,抱的抱。最后剩下了大姐迎君和她子延。

      张迎君是老大,比她大上了8岁。很早就外出打工补贴家用了。家中的事,一一被张子延包揽了。

      迎君心疼妹妹,坚持让她读书,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供她上学,只为了能让她走出这重男轻女的牢笼,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张父绝非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今儿这里打打牌,明儿那里搓搓麻将。开始小赌,后来大赌,很快负债累累。

      张迎君一个人的工资难以支撑家庭的开销和债务,张父还时不时打电话来要钱,稍有不从就恶语相向。各种难听的话语像利箭般射向姐妹俩。

      张子延心疼姐姐,高中还没毕业,听闻沪宁市发展迅猛,打工能赚得到钱,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为了替父还债,为了减轻姐姐的负担,更为了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证明女子也能当家!她张子延发誓还要做个金凤凰,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改名张梓妍,寓意着如梓木般坚韧,如妍花般绚烂。

      她站在沪宁的街头,夏日的阳光炽热地烤着地面,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打湿了衣角。

      初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时,张梓妍仿佛一只惊弓之鸟,极度地不自在和拘束。那些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美好未来,在踏入城市的那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刚刚踏入社会,她毫无头绪、不知所措,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找不到方向。

      张梓妍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维持生计,也没有任何社交关系或人脉资源可以依靠。她像一棵顽强的野草,努力在城市的缝隙中扎根。

      可人犹如被禁锢在认知牢笼中的困兽,永远无法赚取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财富,只能在泥沼中苦苦挣扎。

      她进过后厨当帮工,烟熏火燎中,汗水和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从未浇灭她心中的希望;做过超市的理货员,无数个夜晚,在堆满货物的货架间穿梭,累得腰酸背痛;也做过家政保洁,为了几户人家的干净整洁,将自己的疲惫隐藏在微笑之后;还在酒吧里当过服务员,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听着客人的谈笑风生,心中对未来的渴望愈发强烈。

      她几乎干遍所有与她年龄不相干的事,而每一份工作,都是她在这座城市挣扎求生的印记。

      日子是向前过的,人也是向上走的。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

      沪宁的春天裹着潮湿的暖意漫进城市每个角落,梧桐树抽着新芽,将霓虹与暮色揉成细碎的光斑。

      在酒吧做服务员的张梓妍穿梭于人群间,她身形纤瘦,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明亮而坚定,透着不属于这喧嚣场所的清澈。

      她端着托盘穿行在卡座间,身姿轻盈得像掠过湖面的燕子,遇上客人举杯示意,总会用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普通话温柔回应:“稍等,这就来。”

      徐霖缩在角落的皮沙发里,保温杯里泡着的枸杞在威士忌杯旁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导演,藏青色衬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眼镜腿用胶布缠着却擦得锃亮。

      他已经在这间酒吧坐了三个晚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吧台边的少女——张梓妍正踮脚擦拭高处的酒瓶,月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在她挺直的脊梁上。

      看她第一眼就觉得她身上有着未经雕琢的灵气。

      昨夜,他亲眼看到少女在收拾打翻的酒水时,即便裙摆被泼湿,依然笑着安抚慌乱的客人;而在今晚,他又注意到在休息间隙,她用铅笔在收银小票背面记录着什么。

      此刻,少女垂眸专注擦拭酒杯的模样,那股沉静又坚韧的劲儿,与他手中《一座城》剧本里,在困境中挣扎的女二如出一辙。

      “姑娘,想不想试试拍戏?”徐霖将印着“盈科影视”的名片推过去,指尖沾着淡淡的烟味,“我们新戏缺个眼里有火,又能演出破碎感的女演员。”

      张梓妍擦拭酒杯的动作顿了顿,她从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看着眼前的徐霖,心中有些犹豫。

      “我只是个普通服务员,没什么表演经验,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张梓妍轻声说道。

      徐霖笑了笑,“潜力是可以挖掘的,而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只要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张梓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试镜?”

      “下个礼拜试镜,外滩27号仓库。”徐霖望着她的眼睛。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喧嚣,而这一刻,对于张梓妍来说,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一场未知的冒险,正等待着她去开启。

      可她的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难以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

      凌晨四点

      张梓妍缩着肩膀走出酒吧,制服外套抵挡不住料峭的风,裙摆沾着的香槟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街边玉兰树的花瓣被雨水打落,混着污水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

      拐进狭窄的弄堂,青苔覆盖的石板路愈发湿滑。张梓妍数着墙根的路灯往前走,昏黄的光晕里飘着零星的柳絮,沾在她潮湿的发梢。

      巷尾的流浪猫被脚步声惊起,窜进堆着纸箱的墙角,纸箱上残留的“房租水电”字样被雨水洇得模糊。

      推开地下室的铁门,霉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息扑面而来。

      张梓妍踢掉磨脚的黑色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工牌从口袋滑落,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瘫倒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望着天花板。

      张梓妍攥着印着“盈科影视”的名片,在狭窄的床上辗转反侧,那名片像块烧红的烙铁,在掌心滚烫。

      她盯着斜方的通风口,看夜色一点点被黎明蚕食。

      终于挨到7点,晨光漏进地下室,她深吸口气,拨通姐姐电话。

      地下室的墙皮在潮湿的空气中片片剥落,张梓妍握着诺基亚。

      电话刚接通,姐姐张迎君带着工厂机械轰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怎么这个点打过来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姐……”张梓妍捏着被汗水浸湿的名片,喉头像卡着块发霉的墙皮。“酒吧碰见一个导演,说我能去试镜拍戏,可是这个时间和上班有冲突。”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窸窣声,张迎君大概是在工作台边找了个安静角落。

      紧接着,张迎君的声音像铆钉般砸过来:“去试镜!你以为我拼死拼活是让你读书,是为了在酒吧里擦一辈子酒杯,给别人端一辈子酒吗?”

      张迎君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张斌那个重男轻女的赌棍,逼妈生了六个孩子,最后害她因羊水栓塞丢了命。现在呢?他成天等着我们给他钱还赌债,自己吃香喝辣,过得比谁都快活!”

      “这三年你在外面受的苦还不够多?”姐姐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们拼命不是为了养那个吸血鬼,是为了挣脱他套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我不想你和我一样,一直都这么苦。”

      窗外玉兰树沙沙摇晃,一片花瓣穿过通风口。

      张梓妍想起电子厂里姐姐藏在袖口的止疼膏,想起姐姐发工资当天就被父亲堵在厂门口要钱的场景。

      “可是姐,我怕……”张梓妍的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开裂的塑料壳,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迎君打断了。

      “你怕什么?天塌了,我也在你前面扛着!有我在,把这副老骨头拆了当支架,也得给你撑起条路!”张迎君的吼声混着主管的哨声传来。

      挂断电话后,张梓妍摸出压在枕下的旧笔记本,那是生日时姐姐送给她的礼物,扉页上姐姐歪斜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格外清晰:“阿延值得更好的人生” 。

      攥紧被汗水浸透的名片,她在空白页重重写下“外滩27号”。

      此刻,地下室的潮湿与霉味不再让她感到压抑,反而成了她蜕变前的茧房。

      张梓妍站起身,挺直脊背,眼神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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