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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坦白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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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酒店餐厅空无一人。祁砚走进来时,程以清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剧本,旁边放着两杯咖啡。
"你没迟到,真是奇迹。"程以清头也不抬地说。
祁砚拉开椅子坐下,"我说到做到。"他瞥了眼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又看了看另一杯加冰的美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程以清终于抬起头,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观察。每次片场休息,你都让助理去买冰美式,加双份焦糖糖浆。"
祁砚心头微微一跳。他接过那杯咖啡,冰凉的杯壁凝结着水珠,"谢谢。"
"别误会,只是顺便。"程以清推过一份打印纸,"我整理了今天这场戏的情绪转折点。"
祁砚接过纸张,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情绪变化曲线,甚至还有心理学名词解释。"你一直都这么做准备?"
"只有和不够专业的对手演戏时才需要。"程以清啜了一口黑咖啡,"免得被拖后腿。"
换作以前,这种话会让祁砚立刻反击。但此刻,他看着程以清疲惫却专注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昨晚没睡?"
程以清没有回答,而是翻开剧本,"第三十二场,周烨第一次情绪崩溃。你打算怎么演?"
"就...愤怒,摔东西,吼叫。"祁砚耸肩,"剧本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肤浅。"程以清用红笔圈住一段台词,"周烨在这里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恐惧——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最讨厌的那种人,和他父亲一样暴力。"
祁砚皱眉,"但剧本没提他父亲的事。"
"好演员应该读懂字里行间的暗示。"程以清指着一段看似平常的台词,"这里周烨说'我他妈才不会变成你这样',却没具体说'你'是谁。这就是钥匙。"
祁砚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演过的一场戏,导演批评他"只有情绪没有故事"。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文艺片的矫情要求,现在却隐约触摸到其中的差别。
"所以你认为..."祁砚慢慢地说,"周烨的爆发应该更...压抑一些?"
程以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外放的愤怒容易演,难的是让观众看到愤怒下面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对偶像派来说可能要求太高了。"
"去你的。"祁砚脱口而出,却没了往日的火药味。他低头研究程以清的笔记,"这个'替代性创伤'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居然平和地讨论了角色动机、背景故事和表演方式。当助理小林睡眼惺忪地来找祁砚化妆时,看到两人头对头研究剧本的样子,差点惊掉下巴。
"砚哥,程老师,早...早上好?"小林结结巴巴地说,"化妆师在等了。"
程以清合上剧本,起身时不经意揉了揉左臂的伤口。祁砚注意到他的纱布边缘有些渗血。
"你的伤..."
"没事。"程以清打断他,"七点片场见。"
那天的拍摄出乎意料的顺利。祁砚尝试了程以清建议的表演方式——将周烨的愤怒演得更内敛,用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展现角色内心的挣扎。连一向苛刻的林墨都喊"卡"后鼓起了掌。
"太棒了,祁老师!这个转变太自然了!"
祁砚不自觉地寻找程以清的身影。那人站在监视器后面,对上他的视线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个小小的肯定让祁砚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下午拍摄间隙,祁砚正在休息室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敲门声。
"进。"
门开了,是程以清。他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面无表情地扔给祁砚一瓶。
"补充电解质。你出汗太多了。"
祁砚接住瓶子,"谢谢。那个...早上的建议很有用。"
程以清靠在门框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你演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有悟性。"
这大概是程以清能给到的最高评价了。祁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橙味在舌尖炸开,"你经常这样吗?帮对手演员理解角色?"
"只帮值得帮的。"程以清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祁砚一个人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三天后,剧组准备转场到郊外的废弃工厂拍摄重头戏。祁砚一大早赶到集合点,却被告知因为车辆调配问题,他需要和程以清共乘一辆保姆车。
"开什么玩笑?"祁砚瞪着调度助理,"没有其他车了吗?"
"对不起祁老师,另一辆临时抛锚了,路程就一个小时..."
"没关系。"程以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我可以忍。"
祁砚转头瞪他,"我才需要忍你好吗?"
最终他们还是一前一后上了车。祁砚选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假装听歌,实际上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程以清。那人一上车就开始看剧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全程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后,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祁砚望着窗外越来越厚的云层,想起今天要拍的是雨中戏份。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只有30%,看来他们运气"不错"。
"你对周烨和方警官的关系怎么看?"
程以清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祁砚转过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
程以清合上剧本,"我是说,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能成为搭档?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祁砚摘下耳机,思考了一下,"因为互补?周烨冲动但有直觉,方警官谨慎但容易想太多。"
"表面是这样。"程以清的声音在雨前的闷热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我觉得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都看到了对方身上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部分。"
这个解读角度祁砚从未想过。他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你是说...周烨其实羡慕方警官的自制力?"
"而方警官羡慕周烨的情感表达能力。"程以清补充道,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雨云,"有时候,我们最讨厌的人恰恰反映了我们自己缺失的部分。"
一滴雨打在车窗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演变成倾盆大雨。祁砚注视着雨水在程以清侧脸上投下的流动阴影,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正常交谈过。
"所以你讨厌我是因为..."祁砚半开玩笑地说。
程以清转过头,眼神坦率得惊人,"我讨厌你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关注。讨厌你明明有天赋却满足于当流量明星。讨厌..."他顿了顿,"讨厌你让我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是否值得。"
雨声填满了车内的沉默。祁砚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更没想到自己并不感到愤怒。
"公平起见,"祁砚说,"我讨厌你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你把我当成靠脸吃饭的花瓶。讨厌..."他学着程以清的停顿,"讨厌你可能是对的。"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程以清微微睁大的眼睛。随即而来的雷声掩盖了两人同时响起的手机铃声。
祁砚看了一眼,是剧组群消息:"因暴雨提前,今天拍摄计划取消,全体返回酒店。"
"啧,白跑一趟。"祁砚嘟囔道。
程以清却似乎松了口气,"正好,我可以重看一遍明天的戏份。"
回程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虽然还是各做各的事,但空气不再那么凝滞。祁砚甚至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不记得车上有准备这个。
雨一直下到晚上。祁砚在酒店餐厅吃完晚饭,正打算回房间,突然听到露台传来熟悉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他看到程以清正在打电话,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嗯,我知道...药有按时吃...妈你也是,别老是操心我..."
祁砚愣在原地。程以清脸上那种温柔的神色,与平日里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正准备悄悄离开,程以清却已经看到了他,匆匆结束了通话。
"偷听别人讲电话?"程以清推开玻璃门,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只是路过。"祁砚注意到程以清手里拿着一瓶药片,"你...生病了?"
程以清迅速把药瓶塞进口袋,"维生素。"
两人之间的沉默突然变得有些尴尬。雨后的清新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城市灯光在湿润的地面上折射出模糊的倒影。
"你妈妈?"祁砚鬼使神差地问。
程以清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但很快又软化,"她...身体不太好。"
"我爸爸也是。"祁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分享这个,"肝硬化,戒不了酒。"
程以清微微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他们并肩站在露台上,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无言的陪伴。
第二天拍摄时,祁砚的状态出奇地好。他不再刻意与程以清保持距离,甚至在对方提出表演建议时认真考虑。剧组人员都注意到了这种变化,窃窃私语在片场各处蔓延。
"他们俩是不是和好了?"
"昨天一起被困在车里几个小时,说不定聊开了?"
"天啊,他们现在看起来好配..."
媒体探班日安排在拍摄中期。十几家媒体获准进入片场,拍摄一些花絮和采访。祁砚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熟练地应付着各种问题。
"祁老师,听说您和程老师在片场经常有分歧?"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问道。
祁砚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提问记者身后站着周婷——那个总爱挑拨是非的女记者。她正举着录音笔,眼睛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创作讨论很正常。"祁砚保持微笑,"程老师是非常专业的演员,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是吗?"周婷突然插话,"但据我们了解,程老师曾公开表示不喜欢'没有演技的偶像派'。您认为他这是在说您吗?"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祁砚感到一阵熟悉的怒火涌上心头,但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的是那些不尊重表演艺术的演员。"程以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祁砚不在此列。"
祁砚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程以清正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他可能不是科班出身,但有天赋且愿意学习。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比文凭更重要。"
周婷显然没料到程以清会为祁砚说话,一时语塞。其他记者则抓住这个意外的发展,纷纷举起相机拍摄两人同框的画面。
"两位老师现在关系很好啊?"有记者问。
程以清看了祁砚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专业上的互相尊重而已。"
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记者们更加兴奋。祁砚却从程以清眼中捕捉到一丝调侃,忍不住也笑了。在闪光灯的包围下,他们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
当天晚上,#程以清力挺祁砚演技#的话题登上热搜。祁砚躺在床上翻看评论,发现舆论风向明显变了。
"天啊,程老师居然夸人了?"
"他们俩站一起好有CP感怎么回事?"
"只有我注意到祁砚看程以清的眼神变了吗?"
"楼上+1,简直像迷弟看偶像!"
祁砚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胳膊挡住眼睛。他确实开始欣赏程以清的专业态度,但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是什么?每次程以清靠近时加快的心跳又意味着什么?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祁砚想起今天程以清站在他身边为他辩护的样子,那种坚定的语气,还有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该死。"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