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合集》慕霄羽

12、走进简奥斯汀之《曼斯菲尔德》

　　也许这是简奥斯汀最长的一部作品，在群星璀璨的英国文学里，有贵族气的纪德，有资产阶层风的高尔斯华绥，也有最戏剧哲学的莎士比亚，还有文学气息盖华后世的伍尔夫，但简奥斯汀几乎是这些人里最特别的一个，虽群星汇聚，她的光彩似乎从未被遮掩过，也未被出色的后辈淹没过，她虽只活了短短四十余年，只留下六部作品，但她的开创之功居功甚伟，毫不质疑她直接启迪了中国后世现代言情小说家琼瑶，她的文风构架受此影响甚大。
　　二寸牙雕的总结，是因其主题虽然限于言情，但总在有限的范畴内精雕细琢极尽细节，如果简奥斯汀能活得更长，经历的更多，写更多作品，更了解社会，也许她能写出视野更为深邃广阔的作品，可无论如何这个红颜薄命的女作家在短短的一生中才华横溢，启迪后世。
　　《曼斯菲尔德》
　　这也许是所有表妹/表哥现代言情的鼻祖，封闭的环境，自小被领养的表妹，瘦弱战战兢兢的心态如一只春寒中冻馁发抖的白色山茶，小心翼翼的面对如恩人一般给了自己吃穿不愁环境的亲人们，虚荣的姨妈，只知做表面工程的姑父，还有虽外表出色，才艺出众却缺乏内在修养对她冷漠忽视的表姊妹，她像个被寄养的下人，却是个真正的穷亲戚，只因为亲姨妈一时的心血来潮表露善意将之接来的举动，让这个瘦弱的孩子命运从此改变。
　　故事一开始，作者就说得明白了。本来出身不错的三个姐妹，大姐二姐都嫁得不错，偏偏老三昏了头一定要嫁给一个即无出身背景又无财产更无前途的海军，等真正嫁了过去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没过多久家底告罄，一家人过着穷抠抠苦巴巴的日子，算计着柴米油盐，嫁得好的老大老二也许是一时的心善，也许是想表达亲戚的关怀，出于一时的善意和仁道，她们商量来去终于决定去领养一个她的孩子教在膝下，范妮就是这么个被推出去的对象。
　　虽然和表姐一起接受教育，但没有基础又缺少见识的范妮进度缓慢，少不得被表姐姨父们一顿轻视，相比两个出落得亭亭玉立，才艺出众的表姐，范妮显得那么朴素，平平无奇，但范妮并没有因为身世，财富的悬殊和落差而满怀怨气，她只是用一颗最淳朴的心去感恩自己所得到的一切，也在无人的夜里偷偷思恋着父母兄弟，在那个指重视贵族门阀体面，缺乏心灵教育和沟通的家里，只有二表哥埃德蒙意识到这个小表妹范妮是个多么可爱又有修养的姑娘。
　　两个人一起长大，又相谈甚欢，但却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只知道教养贵族体面和虚荣的姨夫姨母们缺乏对女儿的教养和关心，等到她们进入社交界了，这种教养上的匮乏才体现出她的弊端，重视财富和门第虚荣的大表姐玛丽亚色艺双绝，在社交界大出风头，等要她选择未来的夫婿了，摆在她面前两个问题，一是能给她快乐与他调情知情识趣的青年亨利，另一个则是愚蠢却家产丰厚门楣光耀的拉什沃思，要怎么选择？如果玛丽亚重视享乐那么亨利是不二之选，如果她需要贵族的体面和日后丰富的物质生活那就忍受拉什沃斯的愚蠢吧。玛丽亚想吃东家睡西家，两边都想要思想上却稳定不下来，这个时候父母应该给予正确的指引和帮助，但重视门面的姨母丝毫没有关注到女儿内心的想法，她的幸福，她的内心，她的未来，这些在姨母的头脑中似乎不足轻重，不管如何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啊，她嫁了一门不错的婚姻，婚后相夫教子过着安稳的富太太生活。她理所应当的认为条件更好的女儿也应这样度过，完全没有想过不稳定的思想会给日后的生活埋下怎样的隐患。
　　所以一切表面下的和平直到亨利与玛丽两兄妹的到来而打破，这对兄妹时髦靓丽，嘴甜而讨人喜欢，到来的那一瞬间几乎象征着繁华都市的诱惑掠夺了众人的心，玛丽身姿卓越，风度绝佳，她的到来一度俘获了埃德蒙的心。而亨利则热衷于和两姊妹调情，但哪个都不认真，他只是半真半假的热衷享乐之道参与其间，看着两姊妹为她争风吃醋，甚至在老爵士不在的时候一度胡闹起来，在曼斯菲尔德搞起了戏剧表演，这可非常不像话。但这事他即使一时兴起也说干就干，装修剧院，选角色，配对台词，排练演戏，他不光自己干也鼓动曼斯菲尔德的姑娘们赞成他和他一起干，范妮冷眼旁观，觉得这一出非常不像话，对亨利与两姐妹调情的行为也很不屑，认为他人品欠缺，总而言之，在这个旁观者的眼中对亨利的印象非常不好。
　　而埃德蒙呢？这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被时尚的玛丽风采所折服，一度迷得神魂颠倒非卿不娶，他眼里的玛丽几乎内在与范妮一样美好，对她不失赞美之词，范妮听在耳里，难受在心里，她不仅要面对埃德蒙不爱自己爱上别人的事实，还要面对埃德蒙在她面前赞美情敌的行为，这简直是酷刑，但她把这一切苦涩给咽下去。
　　而玛丽小姐呢？平心而论她不是坏人，她也许品德有所欠缺但就小说所表现出来她并没有实际上做过人品败坏行为有瑕的举动，如果要把虚荣肤浅人品败坏这样的指责加在她身上那无疑是不公平的，她其实很讨人喜欢，埃德蒙对她一见钟情，而她甚至表面上能做到礼貌有加，甚至二度为范妮结尾，释出善意，在哥哥喜欢上范妮后也没表现出瞧不上这个没财产没家世姑娘的势利眼行为，她的缺陷也许只有即将与她成为更亲密关系共度一生的人观察才能看出来，这姑娘无非是喜欢享乐，对除自己和哥哥的事情不加关心，但我无心责怪这个姑娘，因为这和阶层教养有很大关系，她出生这样的阶层，蒙受这样的教养无可厚非，不止她一个人是这样，重视财产忽略其他的人还有范妮的两个表姐，甚至比起两个对范妮爱搭不理的表姐玛丽甚至表现得更为宽厚一些。
　　范妮对玛丽的看不惯和怨气，都来自于对情敌的敌意。因为爱情的本质是排他，即使她从未在内心奢望过能与埃德蒙结为伴侣。
　　但范妮即使深爱着埃德蒙，也从未看她有所积极的行动，这个姑娘的行为和她内心一样矜持内敛，除了偶尔腹诽几句玛丽可见这个姑娘活力的一面，追求一个男人该做的事从不见她做，即使腹诽玛丽也马上就反省了自己。有人说范妮是妙玉，这我不觉得，因为范妮不像妙玉有财产傍身，妙玉可以对宝玉直截了当的说一句“搜出你的家底也找不到我这么一个绿玉斗”这种话，可以直接呛情敌黛玉，她所做的一切背后依傍都是丰厚的资产，但范妮不具备这些，她没有清高的底气，这个姑娘除了自己一无所依，直到被亨利追求才看出这姑娘的自我和傲气的一面。我倾向于作者这么写是为了表现人物的立体性，爱一个人会产生排他性，会对情敌有敌意这符合人性，范妮除了这一点，其他几乎是非常谦卑的。
　　而戏剧的闹剧在老爵士提前回家后化为泡影，失望的不止始作俑者亨利，玛丽亚看到对自己调情的人却不像自己一样认真的亨利，处于报复心和补偿心态，她决定嫁入豪门去享受一切，忘了亨利。
　　那亨利呢？埃德蒙去做牧师去了，大表姐玛丽亚嫁人了，朱莉亚不在家，那么只剩下那个瘦弱的小表妹范妮了，他的乐趣就是与范妮调情勾起这个姑娘的认真喜欢，不得不说这种心态其实挺不负责任的，很多花花公子就是这种“我不爱你，但我要勾引你。”的心态去纵情享乐，但对亨利印象颇为不佳的范妮对他的成见坚如城墙，想要攻破他没那么容易，亨利又是对范妮嘘寒问暖又是为她的兄弟谋求地位，终于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知道自己真正爱上了范妮，开始求婚。但范妮不愿意，非常为难，不仅是因为她心有所属，更因为她知道两人志趣不合，即使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其实这一段的暗示性写法和背后的思想非常现代化，也很坚固，结构是坚固的，逻辑是通顺的，有一就有二，铺垫完全合理，如果简奥斯汀接触了更多社会学，财产地位对人的影响，我相信她在这一领域也许可以不断深耕下去直追巴尔扎克，因为这一思想已经初露雏形了，虽然故事现在看来套路比较老了，但是在当时是有开创之功的，何况这背后的思想和观察是非常优秀的，笔触冷静思想深邃，她“二寸牙雕”的赞誉下是她作为一个文学者的能力，这一点她宏观的视野是后期的琼瑶之流所远远不具备的。
　　亨利越挫越勇似乎从未感受过失恋的苦涩，他坚信自己一定成功！虽然范妮苦不堪言，不但爱恋的表哥不爱他，还要表示支持她和亨利在一起，且连老爵爷也表示，你一个没财产没家世的女子有个漂亮又有资产的男人看上了你，你怎么能不识好歹不接受？真是岂有此理，真是忘恩负义。
　　这种连番的精神压力下对一个姑娘打击是很重的，但范妮虽然悲痛欲绝可依然没有在此压力下接受亨利，也许亨利很好，但不适合她。
　　亨利并没有放弃，范妮在老爵爷姨夫的安排下重新回到了老家，老爵爷坚信在范妮重新看到家里贫穷落后乱糟糟的样子的时候就会想起曼斯菲尔德有多么好，就会想起亨利的一切好处，就会接受亨利。
　　老实说这一举动决策非常英明，再冷漠的人也会从衣食住行的改变中直接发现不对，看到乱糟糟的家，洗不干净的锅碗瓢盆，吵吵闹闹的兄弟姐妹，没有一本书的家，范妮一度失望，怀念起曼斯菲尔德，即使对方并没有对她释出过過很多善意和关爱，但我无意指责范妮，即使她有所想法，一个从小改变了生活长期待在不错环境的鸟儿让她一下子到逼仄匮乏的环境里她也是不可能马上适应的，但她失望归失望，她还是参与到了家庭活动中，帮忙洗干净碗筷，帮助苏珊启蒙开智，平心而论范妮算做得不错了。
　　亨利也因此展露关怀，在那个乱糟糟的原生家庭下探望范妮，面对一个自己的追求者看到自己不堪环境的境况下，范妮内心的难堪窘迫是可以预见的，但亨利对此并不介意，范妮对此是感激的。平心而论，姨夫的决策是英明的，如果亨利继续保持契而不舍的追求行为对范妮持续释出关心和善意，那么范妮对他的印象一定会大为改观不少，而如果玛丽和埃德蒙能凑成一对的话那她与亨利也许会成为不错的一对。
　　这是一般言情小说的一种故事结局，一种很理想的大团圆，故事写到这里大可以搁笔，但经不起细看。因为不符合现实的逻辑，一个花花公子，财产傍身，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除非彻底转了性，否则长久以往他的爱是不可能天长地久的，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逻辑。
　　所以简奥斯汀了不起就在这个地方，她笔锋一转，亨利转头就经不起诱惑去和玛丽亚调情了，对方早已是有夫之妇，而他骑虎难下的情况下终于和她一起私奔干出丑事，玛丽亚的婚姻就此告吹，毫无疑问亨利的单恋也就此完蛋。而埃德蒙这边，在一系列的“她因财产而放弃我总比因我的职业放弃我要好得多。”和“如果这世上存在一个我要娶得人，那无疑就是她。”的连番痴情下终于在二者对他职业，对某件事的看法下产生分歧，最终不了了之，其实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玛丽不责怪哥哥，因为胳膊肘总是往里拐的钱，如果玛丽责怪哥哥，那他哥哥怎么会至于到私奔这一步呢？
　　到此为止的故事发展，逻辑清晰，人物塑造合理。除了没有很戏剧的发展和茅盾，几乎是言情小说里能表现的极致精巧了，耐看且耐于思索，难怪是“二寸牙雕。”

　　我相信琼瑶学了简奥斯汀不少，张爱玲评价琼瑶：“她吸收了西方畅销文学的精髓又本土化发展，可能又不止这些。”
　　我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作为鼻祖简奥斯汀有开创之功，她的框架，设计，创意，构架，文章思路写法其实启迪了琼瑶不少，很多地方看得出似曾相识的影子，但是简奥斯汀小说不具备琼瑶小说那么强烈的戏剧性，且虽然琼瑶写法非常西方，但她的想法完全是中国人事的观察，这也就是张爱玲所指的“不止这些。”一个作家的观察和思考是至关重要的，可我奇怪的是，琼瑶为什么在思想和见识上受西方文学影响如此之深，却不见中国文学这方面的浸养，她似乎中国古典文学功底不是很深，深的是她的古诗词修养，可无论如何她也开创了自己的个性了。这事也是姑妄言之了。

　　希望以后能看到更胜于琼瑶，视野思想更现代，更先进，更精致，同时更精通中国文学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