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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坳里晓云飞 墨玉 ...

  •   青山绿水碎石路,现也被皑皑白雪覆盖,漫漫长途,马车在大雪中嘎吱作响。
      即使是皇室的马车,也免不了旅途中的劳顿。
      不过,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从体积、马匹来看是皇家规格,但旗子、外饰等标志却是一概没有,光看车体华贵的小叶紫檀,还以为只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朱珩温润如玉,端坐车内,眼神望着车窗外皑皑白雪中妆点的红梅,收回了思绪。
      冬日的红梅依旧灿烂,但物是人非,事与愿违。二哥朱璟此刻在宫中如日中天,党羽众多,先是害死爽朗和沐的三哥,后又重伤温和良善的大哥,势力甚至连父皇都难以管控。
      而他被流放至此,努力修习帝王之术、经世纬国之术多年,竟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不是左弈之左太傅极力保下他,此刻朱珩早已是宫中白骨一具。
      “顺子,停一下,在此处修整一番。”
      “喏。”
      马车车队顺着朱珩的手势,离开小路,缓缓驶入一处积雪掩盖的洞穴之中,穴口长宽恰好够车辆通行,此洞偏僻隐蔽,没人知道朱珩是如何发现的这个入口。
      等几辆马车驶入后,众人才发现,这看似是一个洞穴,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此处名为梅花坳,三面环山,地形作口袋状,当敌军侵入时只需防守单一入口,易守难攻,且难以发现,是极好的休整场所。民众传言当初桃花谷第十三代谷主被卑鄙小贼所害,一路逃窜至此,在此山坳中养伤数十载,期间以花道之术在此处种满了梅花,故名梅花坳。
      三面山坡阻挡了外界的风雪,山坳里很是暖和,甚至还有绒绒的小绿草铺在地上。马车后几位随从在听到“休息”的口令时便瘫倒一片,有的甚至已经脑袋一沾地就呼噜呼噜睡起来。
      顺子看着后面仅剩的四位随从心里一阵苦涩。
      虽说是流放,但按照当今圣上先前对四殿下的喜爱,自然是不能亏待了殿下。他们出来时那是浩浩荡荡的架势,前后光是车马都十余匹,而现在一路走来,除了押解官,却只剩下了六个人。
      马车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却是车门被缓缓拉开,朱珩略微低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长发一丝不苟的束于冠中,面庞白净,仿若敷粉,一袭浅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黑一白两枚玉佩,纹路精美。纤长白净的手指轻扣住车门,另一只手略提衣摆,缓步拾级而下,玉佩叮当作响。
      几位不熟悉的宫女看到此般端正的小郎君皆是羞红的低下了头。
      “喑羽呢?”
      “回殿下,喑羽今早传信一封,说昨夜已至白云庙,前方青珥湖结冰数月,冰层坚实,可以直接横渡。经过湖泊后,以农舍官道为主,路途宽敞,很难加以拦截或埋伏。”
      “很好,那便直接横渡,回信给喑羽,最迟明日午时我们便能抵达白云庙。”
      顺子应喝一声,召出一只小巧的青鸟,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随处找了一块石头上便开始写起回信。
      朱珩在马车中待了太久,出来长长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背着双手在草坪踱步而行,顺便略微活动腿脚。
      虽然还是白天,阳光从山坳上方的间隙中倾泻而下,但几位随从此时皆已睡熟。多次“土匪”袭击,加上几天的连夜奔波,大家几乎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这样一个温暖又舒适的环境几乎可以让人瞬间进入梦乡。
      朱珩在马车背后专心的绕着圈走路,忽然发现自己腰间的黑色玉佩掉在了远处的草地上。
      他心中疑惑,但也是踱着步去捡回来。这两枚玉佩是大哥三哥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每次都是系一个牢固的死结,从来不敢遗落,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掉在地上。
      朱珩边走边摸着另一块玉佩的绳结,还是很牢固,才略微放下心来。
      黑色的玉佩刚好掉落在山坳的角落里,山壁上斜斜的长着一些树木,玉佩落在了树木的阴影处。
      朱珩一步步踏入了树木的阴影,弯腰拾起了地上有些不起眼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片的墨色玉佩。冰冰凉凉的触感捏入手中,让人安心了许多。
      “别动。”
      一个更冰凉尖锐的触感出现在了脖颈之间。
      利剑几乎和脖子紧贴在一起,对方稍微一用力便可以取下朱珩的项上首级。朱珩微微张了张嘴,却被对方紧贴的耳边的低沉唇音打断:“只要你敢叫人,我会立刻让你这辈子无法说话。”
      晓云飞一身黑衣倒挂在树杈之上,淹没在阴影之中。
      他一手将匕首横在朱珩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捏在朱珩肩上:“现在,跟着我走。”萦绕在朱珩耳边的话音消失,晓云飞勾住树干的小腿一松,整个人下溜了一段,原本捏着朱珩肩膀的手,直接环扣在了腰上。接着,一个猴子捞月般的造型,晓云飞小腹一卷,将朱珩直接捞了起来,带进了树冠后的洞穴之中。
      朱珩被挟持着在洞中穿行,他微微侧头勉强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晓云飞是名动天下“义贼”,以神乎其神的高超盗窃技术,劫富济贫的优良道德品质闻名。
      十几年前,即使无一人知其相貌,每个百姓家中都供奉着一尊黑衣“盗神”,每当遭遇不测都会祭拜“盗神”相助。而后来,在某一次行窃中,晓云飞马失前蹄,被官府逮捕,受到了长达十年之久的监禁。
      “盗神”虽然进去了,但是审判中露出的名字和英俊的相貌,在百姓中却是越传越广。被捕了竟然真正的“名动天下”了,这让官府也是哭笑不得。
      “闻名天下的义贼晓云飞,竟然苟且在这样一个小洞穴中。想必天下之人看到都会难以置信吧。”朱珩轻笑。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自己脖子一凉,刀锋浅入了皮肉一分,一串血珠顺着匕首滚到脖颈。朱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右手下意识扣住悬在腰间的白玉。
      “我不是义贼。”晓云飞冷冰冰回答,接着又道:“奉劝你不要多言,我可没什么耐心。”
      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是晓云飞。
      朱珩思绪流转起来。从牢狱中出来的晓云飞即使不再劫富济贫,也可以坐拥“义贼”“盗神”之名,招收众多学徒信客,收敛无数钱财。但这人出狱后却再未有过劫富济贫的行为,也再未出现过世人眼里。而此刻却在这偏远山区里,打劫他一个落魄的皇子?
      真的有点让人想不通。
      十年前这位“义贼”的风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说民间了,就连皇宫众人也是津津乐道。
      当时尚且年少的皇子朱珩也是见过这位“红人”的画像的。画像里,那人眉宇间都透着一股英气。浓眉宛若斜插在眼上的利剑,眉角飘逸的向上飞起,双目狭长,里面星辰般璀璨亮眼的黑眸坐卧其中。
      年少的朱珩很是不能理解,这般英气侠义的妙人为何要去做那下九流的盗贼。
      而今再看,这位传言中意气风发,惊艳绝伦,艺高人胆大的“盗神”完全没了往日风采,反倒是面若冰霜,眼神晦暗,发髻凌乱不堪。
      “如果你想要钱财,完全没必要如此费劲,把我带回去,我让他们给你钱财便是。”
      “噗嗤。”这回是晓云飞笑了出来,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很是好听:“都说两拳难敌四手,更别提你带了那么多人。谁知道你回去会耍什么花招?”晓云飞能感受到,刚刚那山坳中有一人内力极为强大,如果碰面绝不是对手。
      洞穴的通道很窄,他不再前进,反而停了下来,在仅仅能通过一人的通道里,两个人横挤着。他也不怕人跑了,放下举在脖颈前的手,面对着朱珩,用刀刃敲了敲朱珩腰带扣:“我要的东西不多,你那块玉佩足矣。”
      “不行。”
      朱珩拒绝的果断。“任何东西都可以,唯独这玉佩不行。”
      听到这句话,晓云飞反倒来了兴致。他忽然斜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撑着朱珩背后的墙壁:“难道这玉佩是你相好送你的?”
      朱珩皱紧了眉头,正经白净的脸扭在了一起:“不是。”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也是很重要的人。”
      晓云飞倒像是吃到瓜一般,笑了出来,原本晦暗的眸子此刻也转起了亮光。
      “既然你说除了玉佩什么都可以……我看你这身锦衣绸缎也挺值钱,不如就扒了给我,赎回你自己。”晓云飞眼中闪烁着调笑之色,紧盯着朱珩,两人四目相对,好似有电波往来。
      朱珩略微偏头,不愿纠缠。二话不说便立刻脱下了外袍,谨慎的取下两枚玉佩后,将其扔给了晓云飞。
      晓云飞有些惊讶。但还是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衣服,眼中光芒流转,反问道:“就这些?”
      朱珩看着对方眼里兴致冲冲的光芒,白净的脸上唰的一下变成红色:“这还不够吗?!”
      晓云飞缩回撑在朱珩旁边墙壁上的手臂,挪着身体堵在了朱珩和回去的路之间:“你这玉佩可不止值这么点啊。”
      接着,他瞅了瞅面色不善的朱珩,仿若没看到一般又道:“我看你这里面这件中单布料纹饰华贵,应该也值不少钱,不如脱了一并给我吧。”朱珩微不可查的向后退步,此时听闻这种要求,更是面若猪肝色,转身就要战术撤退。
      晓云飞怎么甘心就这么让人跑了,飞身一把就抓住了朱珩手臂。朱珩吃痛的嘶了一声,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在拉扯中撕裂,渗透出了鲜血。
      “你受伤了。”
      晓云飞立刻松开了朱珩的手臂。二人站定片刻后,他便身形懒散起来,双手斜抱着脑袋靠在身后的墙上:“你这样跑不了的,不如乖乖照做。”
      朱珩无奈,满脸都是被羞辱的愤怒,不情愿的解着内衬。
      上衣缓慢褪下,晓云飞反倒是冷吸了一口气。
      朱珩的上半身全是触目惊心的渗着血的绷带。
      晓云飞呆愣了几秒,抬头看向了朱珩的眼睛。他眼里全是羞愤与耻辱,里面有熊熊火焰仿佛想要一把烧了晓云飞。
      即使脱下了内衬,朱珩依旧挺直着背脊,长身玉立在通道中央。如果不是身上缠满了绷带,那必然看起来就像一块美玉一般陈立在通道里。
      “等,等等。”
      晓云飞心慌的转过了头,一把将外搭扔了回去。
      这时,他忽然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自己看个大男人还要心虚转头,以前又不是没少在澡堂子里洗澡。于是他干咳两声把头转了回来。
      再转回来时,朱珩已经飞速的将内衬穿了回去。
      “没想到所谓的义贼,竟然还爱干偷人衣服的勾当!”朱珩气的牙痒痒。
      晓云飞原本心虚的面色,听到这句话却瞬间冷了下来。
      “我说了,我不是义贼。”
      语气冰冷的宛若冬月冰封三尺的寒风,能完全冻结跳动的心脏,整张脸宛若滴了墨汁般阴沉。朱珩看着对方忽然变幻的脸色,心脏漏了一拍。
      “殿下!殿下!你在前面吗!”呼喊声突然从二人身后通道口的方向传来,听着像是顺子的声音。
      晓云飞看着远处举着火把、散发着橙黄色亮光前来的众人,回过头继续冷冷的盯着朱珩。
      朱珩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忽然脸色大变,看口形像是说了什么。但是远处顺子叫喊的声音太大,回荡在通道之中让人听不清楚其他话语。
      看着越来越近的几位侍从,晓云飞终于一把推开朱珩,从他身侧疾驰而过,向通道深处跑去。
      朱珩并未阻拦,毕竟此时他还重伤在身,无法走远。直到晓云飞快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忽然转身盯着朱珩。
      这人嘴角一勾,笑的邪性。
      举起了手中那块价值不菲的墨玉,嘴形清晰明显,吐出了几个字。
      这次依旧没听清话语。但看着唇形,朱珩清楚的读了出来。
      “记住了,我不是义贼。”
      朱珩心头一跳,赶忙向晓云飞追去。但一个流星大步生生撕裂了腿上的伤口,他疼的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左腿上的一处原本严重的伤口瞬间撕裂,鲜血像涓涓小溪般涌出来。
      墨玉系的绳子随着对方的奔跑上下飘飞,朱珩感觉自己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坨肉。他不管不顾的再度爬起来:“别跑!晓云飞!”通道内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呼喊,话音刚落朱珩就猛烈的咳了起来,咳嗽拉扯着浑身的伤口,好像全身的血都争先恐后的向外涌去,恨不得在这一刻流了个干净。
      但朱珩此刻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任凭撕裂的伤口鲜血流淌,他一手压着胸口试图平息咳嗽,一边拖着左腿一瘸一拐的跑:“晓云飞!”他又尝试着呼喊了一声,但此时对方的身形都快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鲜血顺着内衬染湿地面,刚披上的外袍此时也鲜血淋漓。
      黑洞洞的通道口此刻像是绝望的深渊,一点点蚕食注视者的期待。
      朱珩撑着墙壁,跑了很长一段后,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晓云飞的名字他重复了很多遍,从刚开始的裂心裂肺,到后来已经气息奄奄,最后还是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停下呼喊。
      晓云飞就这样偷走人最重要的东西,又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求你了,别跑……把玉佩还给我,什么钱财我都给你。”声音虚弱,细若蚊蝇。失血过多使朱珩差点两眼一黑晕倒过去,头脑缺氧般眩晕,他满脑子都旋转着墨玉系着绳子上下飘动着被偷走的样子。
      头晕的几乎无法思考。眼前飘动的墨色玉佩,竟忽然变成了上下奔驰黑马红衣远去的三哥。
      “四弟,三哥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朱负暄笑面明朗,像是夏日早午的阳光般耀眼。
      “别走…”
      朱珩声音呜咽,泪水像是涌泉一般冒出。血与泪与污泥,一片一片糊在脸上,平时最注意规矩的皇家“小正经”四殿下此刻像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血水混着泥土模糊了视线,浑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的疼着,但此刻却又好似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
      身后的顺子终于追了上来,一丛橙色的火光打在了朱珩脸上。
      朱珩几乎快昏死过去,但感受到有人前来,也是强撑着一口气。他颤颤巍巍伸出瓷玉般手指,指着远处晓云飞跑路的方向,嗓子里还灌着鲜血发出呜咽的声音:“拦住他,快拦住他!”
      随后便硬生生喷了一口血出来,脑袋一歪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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