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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童年零食店的辣条与冰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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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零食店之和小伙伴分享的辣条,冰棒
夏日的午后,蝉声如沸,空气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热浪。阳光斜斜地切过梧桐枝叶,在青砖小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片,像一地碎金。我总记得那个拐角——巷子口第三棵老槐树旁,木门漆皮微翘、门楣上悬着褪色红布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圆润字:“小满零食铺”。没有招牌灯,没有玻璃橱窗,只有一扇吱呀作响的木框玻璃门,推开时,门铃“叮咚”一声脆响,仿佛轻轻叩开了整个童年的门扉。
那家店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却盛得下我们整条巷子的欢腾与秘密。进门左手边是两排矮矮的玻璃罐,里面泡着琥珀色的陈皮梅、粉白相间的山楂片、裹着糖霜的橘子瓣;右手边是几层木架,码着印着卡通老虎的奶糖、印着小熊□□的麦乳精、还有铁皮盒装的水果硬糖,糖纸在午后阳光里一闪一闪,像藏了一小片银河。而最令人心尖发痒的,是柜台深处那只半旧不新的绿色铁皮箱——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辣椒粉、孜然香、豆干醇厚与微微发酵气息的独特味道便扑面而来:那是辣条的香气,是我们童年最炽热、最滚烫、最心照不宣的暗号。
辣条,在彼时并非如今超市冷柜里包装精致、口味繁复的工业品。它来自南方小镇一家小作坊,用黄豆粉与小麦粉揉成筋道面团,经蒸煮、拉丝、油炸、浸卤、晾晒数道手工工序,最后裹上红亮油润的酱料。每包五毛钱,巴掌大小,紫红色油纸裹着,封口处用蜡线扎紧,拆开时“嘶啦”一声轻响,油星便星星点点溅在指腹,留下微黏而温热的触感。
我和阿哲、小满、豆豆、还有总扎羊角辫的玲子,常在放学铃响后飞奔至此。书包甩在肩头一颠一颠,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校服后背洇开深色地图。我们挤在柜台前,踮脚扒着台面,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老板,辣条!”阿哲嗓门最大,话音未落,手已伸进裤兜摸索硬币——五枚一分、两枚二分、一枚五分,叮当碰撞,清脆得如同许愿的铃铛。老板娘——我们都唤她“满姨”,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鬓角有几缕银丝,笑起来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她从铁皮箱里抽出一包,指尖沾着酱色油光,利落地撕开一角,递给我们:“喏,先尝一根,别辣哭喽。”
那一根,便是我们共享的起点。
阿哲掰开最粗的一截,豪气地分作五段,每人一段。我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手心的汗,也触到辣条微韧的弹性和温润的油光。放入口中,先是咸鲜直冲舌尖,继而辣椒的暖意从舌根缓缓升腾,不是灼烧,而是熨帖——像冬日里捧住一杯刚出锅的姜糖水,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胸腔微微发胀。再嚼,豆香与麦香在齿间苏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尾,仿佛把整个田野的晴光都含在了嘴里。我们蹲在店门口的阴凉台阶上,一边吸溜着气,一边辣得直哈气,脸颊泛红,鼻尖沁汗,眼睛却弯成月牙。玲子被辣得直吐舌头,阿哲就学青蛙呱呱叫,豆豆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下五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写上我们的名字,说:“辣条分完,就是兄弟姐妹。”小满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一人分半颗,清凉瞬间压下火辣,舌尖像掠过一阵山涧风。那一刻,辣条不只是零食,它是信物,是契约,是无需言明的默契——我们共享同一份微小的灼热,便共享了同一片无垠的晴空。
而辣条的余韵,总在冰棒抵达时悄然退潮。
下午三点,巷口传来清越悠长的吆喝:“冰——棒——嘞——”拖着长长尾音,像一根被阳光拉长的糖丝。我们立刻弹起来,撒腿就跑。卖冰棒的是个戴草帽的老伯,推一辆漆皮斑驳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只厚棉被严实包裹的木箱。掀开棉被,寒气“噗”地涌出,白雾缭绕,箱内整齐码着各色冰棒:橙子味的,插着小木棍,冻得硬邦邦,表面凝着细密霜花;绿豆沙的,碧绿温润,像一块凝固的春水;还有最珍贵的“双色雪糕”,一半草莓红,一半香草白,中间嵌着几粒晶莹的葡萄干,用薄薄的糯米纸裹着,拿在手里,指尖很快沁出凉意。
我们凑齐钱——有时是辣条省下的几分,有时是帮满姨扫地挣来的犒赏,有时干脆是阿哲偷偷拔了自家院里三根葱去换——然后眼巴巴等老伯撬开冰棒。他动作极稳,小铁铲轻轻一撬,“咔哒”,冰棒应声而落,裹着凉气递来。我们立刻围成一圈,像五朵向阳的小葵花。
分享冰棒,是另一场静默而郑重的仪式。
阿哲永远负责掰开。他屏住呼吸,双手捏住冰棒两端,手腕微沉,轻轻一折——“咔嚓”,清脆一声,冰棒断成两截。他先把大的那半递给玲子,再把稍小的给小满,接着是豆豆,最后才轮到我和他自己。没人争抢,没人抱怨,仿佛这顺序早已刻进血脉。我们蹲在树影边缘,小心翼翼剥开糯米纸,露出冰凉沁润的甜意。咬第一口,牙齿碰到冰晶的微涩,随即是果香或豆香在口中温柔化开,甜味清冽,不腻不齁,像把整个夏天的澄澈都含住了。融化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我们赶紧舔一口,又怕滴在裤子上,便轮流把木棍凑近彼此嘴边:“你舔这儿!”“快接住!”笑声撞在槐树干上,惊起几只麻雀。
最难忘那个暴雨突至的下午。乌云如墨泼洒,雷声还在远处滚动,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我们正分着一支绿豆冰棒,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阿哲突然把冰棒往我手里一塞:“快吃!别化了!”玲子立刻脱下自己的小红伞,踮脚撑在我头顶;小满扯下自己蓝布头绳,一圈圈缠住冰棒木棍末端,防止融化滴落;豆豆则迅速脱下校服外套,抖开,罩在我们头顶四人头上,像撑起一方小小的、晃动的蓝色帐篷。雨水顺着布角哗哗流下,我们挤在方寸之间,呼吸相闻,冰棒的凉意与彼此体温的暖意交织,甜香混着雨水的清气,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浓、更真。那一刻,冰棒的凉,是抵御世界骤变的盾牌;而我们围拢的姿势,是童年最朴素、最坚固的屋檐。
小满零食铺的灯光,从来不算明亮。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灯罩蒙着薄薄油烟,光线晕黄柔和,像一枚熟透的杏子。满姨常坐在柜台后缝补袜子,顶针在指间闪亮,针线穿梭无声。我们分享辣条时,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我们涨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看着一簇簇初生的、不知疲倦的火焰。她从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默默把辣条铁皮箱的盖子掀得更开些,让那诱人的香气散得更远;把冰棒木箱的棉被叠得更厚些,让那份清凉守得更久。她的沉默,是童年最安稳的底色——原来最深的宠爱,并非喧哗的给予,而是静默的托举,是允许我们笨拙地燃烧,又悄悄为那火焰备好不熄的柴薪。
后来,巷子拓宽了,老槐树被移走,小满零食铺的木门换成了锃亮的铝合金卷帘。满姨搬去了城东新居,听说儿子接她去享福。我们各自长大,书包换成公文包,辣条变成健身餐里的蛋白棒,冰棒成了冰箱里昂贵的手工雪糕。某年盛夏,我偶然路过旧址,那里已是一家通体玻璃的连锁便利店,冷气呼呼外冒,货架上辣条琳琅满目,有“劲爆鸡翅味”“芝士培根味”,包装炫目如科幻电影;冰柜里雪糕堆成雪山,标价三位数,名字拗口如化学公式。我买了一支最贵的,回到空调房里,撕开包装,咬下一口——甜得精准,凉得彻底,却再也尝不出当年那一点莽撞的暖、一点共享的涩、一点融化的慌张。
原来,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辣条的辣、冰棒的凉,而是辣条在五双汗津津的小手里传递时,指尖相触的微颤;是冰棒在暴雨中被四双手共同托举时,木棍上凝结的、属于彼此的温度。那些滋味,早已超越味蕾,沉淀为一种生命最初的语法:它教会我们,快乐若独自吞咽,不过是一瞬甘甜;唯有分予他人,甘甜才生根、抽枝、长成荫蔽彼此的树。
如今,我的儿子也到了爱跑跳的年纪。某个闷热的傍晚,她攥着攒下的五块钱,仰起小脸:“妈妈 ,带我去买辣条和冰棒吧!”我牵起她软软的小手,走向街角新开的怀旧主题零食店。店里播放着老歌,货架仿旧木纹,甚至特意摆着一只做旧的绿色铁皮箱。我挑了最像记忆里模样的辣条,又选了一支双色雪糕。结账时,儿子忽然踮脚,把辣条掰成两截,把大的塞进我手里:“妈妈,你先吃!”她眼睛弯着,汗珠在额角闪闪发亮,像极了当年的玲子。
我咬下那截辣条,咸鲜微辣的暖意依旧熟悉,而身旁女儿小手传来的温度,竟与三十年前阿哲递来时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童年从未走远。它只是悄然蛰伏,在每一次分享的俯身里,在每一回掰开的脆响中,在每一片共撑的伞下,在每一双交叠的掌纹间——它耐心等待,等我们长大,再以父母的身份,重新成为那个蹲在树荫下、捧着微小甜蜜、相信世界可以无限分享的孩子。
小满零食铺的门铃“叮咚”声,其实从未停歇。它只是从巷口的木门,迁徙到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为一生回响的钟声:提醒我们,纵使岁月奔流,世事纷繁,总有些东西值得固执地保留——比如五分钱的慷慨,比如一根辣条的均分,比如暴雨中倾斜的伞,比如把最甜的那一口,永远留给身边的人。
那家店早已不在原地,可它从未消失。它活在阿哲如今寄给我的家乡辣条礼盒里,活在玲子朋友圈晒出的自制绿豆冰棒照片中,活在小满婚礼蛋糕上那枚小小的、手绘的辣条糖霜图案里,活在豆豆给孩子讲的“五个孩子和一支冰棒”的睡前故事里。它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心锚,一个温暖的坐标——每当现实令人疲惫,只需闭上眼,舌尖便自动浮现那熟悉的咸鲜与清甜,耳畔便响起那声清越的“冰——棒——嘞——”,眼前便浮现出五双小手,在夏日浓荫里,紧紧围拢,分享着微小却浩瀚的整个宇宙。
原来,童年最奢侈的馈赠,并非丰盛的物质,而是教会我们如何以最赤诚的方式,交付信任、拆分喜悦、承接彼此的温度。辣条的辣,是生命最初的勇气;冰棒的凉,是世界赠予的抚慰;而分享本身,则是我们学会爱人、被爱、最终成为人的,第一课。
此刻窗外,晚风拂过新栽的梧桐,沙沙作响。我握着女儿的小手,看她认真舔舐冰棒融化的甜汁,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那水珠里,映着夕照,映着她清澈的瞳仁,也映着三十多年前,五个蹲在青砖台阶上的小小身影——他们正咧嘴笑着,辣得眯眼,甜得发光,仿佛拥有了对抗一切未知时光的,全部力量。
童年零食店,从未打烊。它只是把柜台,安放在了我们每一次愿意俯身分享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