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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学时候 ...

  •   我的小学生活

      清晨六点半,窗外的梧桐叶还沾着露水,在微光里泛着青翠的亮色。我坐在书桌前,轻轻翻开那本边角微微卷起的蓝色硬壳笔记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三年级下册”,字迹稚拙却认真,像一串踮着脚走路的小脚印。指尖抚过纸面,仿佛又触到了那个背着蓝布书包、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她正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扇漆皮斑驳的铁艺校门,门楣上“向阳小学”四个红漆大字被阳光晒得温润发亮,像一枚暖烘烘的糖块,含在嘴里,甜意缓缓化开。

      向阳小学不大,三栋灰砖小楼围成一个略带弧度的怀抱,中间是片开阔的操场。水泥地早已被无数双球鞋磨出浅浅的凹痕,雨后积水时,倒映着天空、飞鸟,还有我们奔跑时扬起的碎发。操场东侧种着两排老槐树,春末夏初,细碎的白花簌簌飘落,落在我们的课本上、铅笔盒里、甚至刚洗过的蓝布校服领口上,带着清甜微苦的香气,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背景音。

      一年级开学那天,我攥着妈妈的手,指节发白。教室门开着,一位穿淡蓝色衬衫的女老师蹲在我面前,发梢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发卡,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枚新月。“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声音软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我只敢盯着她袖口上一朵手绣的小雏菊,蚊子似的哼出名字。她轻轻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把我带到靠窗第三排的座位——那里阳光最好,每天上午九点,光柱会准时斜斜地穿过玻璃,在课桌一角铺开一小片金箔似的光斑。从此,那束光便成了我安心的锚点:它在,我就知道,今天又是安稳、明亮、值得期待的一天。

      我们的班主任姓林,我们都唤她林老师。她从不轻易发火,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记得有次班里丢了十元钱,是班长放在文具盒里的午饭钱。教室里一时低语纷纷,目光如细密的网,悄悄罩向几个家境清贫的同学。林老师没查监控(那时还没有),也没当众追问。她只在午休时,把全班同学带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让我们每人摘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你们看,每片叶子的纹路都不一样,像不像每个人的指纹?像不像每个人心里藏着的秘密?”她声音很轻,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可叶子不会因为纹路不同,就拒绝承接阳光;人也不会因为暂时的难处,就失去被信任的权利。”她顿了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槐树根部一块青苔湿润的石头上,“谁需要,可以悄悄来拿,不用说名字。但请记住,善意不是施舍,是彼此托住的手。”第二天,钱不见了,而石头上多了一小捧洗净的野草莓,红艳艳的,像几颗羞涩的心。后来,那个总穿旧球鞋的男孩,悄悄塞给我一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没说话,可那光,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澈。

      课业是温润的溪流,不湍急,却滋养着每一寸好奇的河床。语文课上,王老师教我们读《小蝌蚪找妈妈》,她不用录音机,而是自己模仿青蛙“呱呱”、鲤鱼“噗噜”、乌龟“咕呱”的声音,讲到小蝌蚪终于认出妈妈时,她忽然停住,指着窗外:“你们听——”果然,池塘方向传来一阵清亮的蛙鸣,此起彼伏,像一场即兴的合唱。我们屏息凝神,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池中摆尾的小黑点,在文字与真实之间,悄然搭起一座彩虹桥。数学课则像一场安静的探险。陈老师从不只讲公式,她带我们数教室里有多少块地砖,算算粉笔盒里红粉笔与白粉笔的比例,甚至让我们分组去校门口小卖部“实习”:用五元钱买尽量多的铅笔橡皮,再算算找回多少钱。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和小卖部阿婆爽朗的笑声混在一起,数学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而成了生活里可触摸、可掂量的温度。

      课间是童年最饱满的果实。跳皮筋时,女生们排成一列,脚尖点地,膝盖微屈,口中念着自编的歌谣:“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皮筋在脚踝间灵巧翻飞,像一条活过来的彩色小蛇。男生们则聚在操场角落打弹珠,玻璃珠在水泥地上碰撞出清越的声响,赢来的珠子被小心藏进铁皮铅笔盒最底层,那是他们沉默的勋章。而我最爱的,是和同桌小满一起蹲在教学楼后墙根下,观察蚂蚁搬家。我们屏住呼吸,看它们排成细长的黑线,扛着米粒、虫翅、甚至半片落叶,浩浩荡荡,目标坚定。小满总说:“它们一定有个特别大的家,比咱们教室还大!”我点头,觉得这想法无比庄严。后来,我们悄悄在墙缝里放了一小块融化的白糖,第二天,蚂蚁队伍更长了,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细小的甲壳泛着微光——那一刻,我们仿佛参与了一场宏大的、无声的宇宙协作。

      放学铃声是黄昏的序曲。校门口永远热闹:卖糖葫芦的老伯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像一串串凝固的火焰;炸年糕的阿姨掀开锅盖,白雾腾起,裹着焦香扑面而来;还有修自行车的李师傅,工具箱摊开在梧桐树影里,叮当声里,他总不忘给等车的孩子递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压住了归家路上最后一丝燥热。我常和小满结伴走那条梧桐小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像两只笨拙的小鸟。我们会分享同一根橘子味棒棒糖,糖棍在两人手中轻轻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声;会比赛谁先踩到影子里的光斑;会在经过面包店时,深深吸一口气,让麦香和黄油香填满整个胸腔——那香气如此丰盛,仿佛贫穷也能被它温柔地包裹、熨平。

      校园里有许多“秘密基地”。最隐秘的是旧图书室阁楼角落的储物间,堆着蒙尘的旧课桌和褪色的锦旗。我们发现那里有一扇窄窄的气窗,窗外正对着槐树最茂密的枝桠。某个春日午后,我和小满偷偷溜进去,推开气窗,竟见一只灰背山雀正衔着草茎,在槐树枝杈间忙碌筑巢。我们屏息静坐,看它一次次飞来又飞去,翅膀划开空气,发出极轻的“噗噗”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它羽毛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跳跃的碎金。那一刻,时间仿佛被蜜糖浸透,缓慢、粘稠、甜得发亮。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那只小小的生命,在离我们咫尺之遥的地方,认真地建造它的未来。

      节日是童年最浓烈的色彩。六一儿童节,全校师生在操场中央搭起简易舞台。没有华丽灯光,只有几盏白炽灯泡悬在竹竿上,光线朴素却坦荡。我们表演《拔萝卜》,我演那只戴红绒球帽的小兔子,台词只有一句:“嘿哟嘿哟拔萝卜!”可当所有同学齐声喊出时,那声音撞在灰砖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像揣着一只扑棱棱的小鸟。台下,家长们举着搪瓷缸喝水,笑声爽朗,掌声朴实,像风吹过麦田。最难忘的是冬至,林老师不知从哪儿寻来几斤糯米粉,带我们包汤圆。面粉沾在鼻尖,像一小片初雪;搓圆时,小手笨拙却专注,汤圆有的胖如小鼓,有的瘦似豆芽。煮好后,每人一碗,浮沉的白团子氤氲着热气,咬一口,黑芝麻馅儿滚烫香甜,顺着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林老师端着碗,轻轻吹散热气,对我们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走得再远,心里只要想起这口甜,就知道,你永远有个地方,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毕业前的那个春天,我们种下了一棵银杏树苗,就在教学楼后那堵爬满青藤的矮墙边。林老师带着我们挖坑、培土、浇水,泥土湿润微凉,混着青草与腐叶的气息。小满把写满心愿的纸条折成小船,埋在树根旁;我把最喜欢的玻璃弹珠也放了进去,希望它能变成树的一部分。林老师说:“树会长高,你们会走远,可根在这里,年轮里刻着你们的笑声。”如今,那棵树已亭亭如盖,每到深秋,金黄的扇形叶片铺满小径,像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柔软地毯。

      小学六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无数细密如针脚的日常:是林老师批改作业时,红笔圈出错字旁那朵小小的、鼓励的五角星;是体育课后,同桌默默递来半瓶温水,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是下雨天,值日生忘了关窗,雨水打湿了后排的练习册,全班同学默默传递着干毛巾,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蝶;是期末考前夜,妈妈削好铅笔,整齐插在铁皮笔筒里,笔尖锐利,像一排待命的小士兵……这些微光,不刺眼,却恒久,它们织成一张柔韧的网,稳稳托住了我最初认识世界时,所有摇晃的试探与笨拙的飞翔。

      后来我离开向阳小学,走进更大的校园,见过更恢弘的建筑、更精密的仪器、更迅疾的信息洪流。可每当我在异乡的深夜伏案,窗外霓虹闪烁,心头却总会浮起那扇洒满阳光的旧窗,浮起槐花清苦的甜香,浮起林老师袖口那朵小小的雏菊——它提醒我,生命最本真的质地,并非来自高处的俯瞰,而是源于低处的扎根:源于对一株草生长的凝视,对一滴露坠落的耐心,对一句笨拙承诺的珍重。

      小学时光,原来并非一段需要“走过”的路程,而是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的琥珀——它把最纯粹的信任、最无防备的欢笑、最不计得失的善意,连同阳光的温度、泥土的湿度、伙伴掌心的纹路,一同封存其中。岁月奔流,世相纷繁,唯有这枚琥珀,在记忆深处恒久澄澈,轻轻一晃,便折射出整个童年温润的光泽。

      如今,我偶尔路过一所小学,看见孩子们涌出校门,书包在背上跳跃,笑声清脆如檐下风铃。我会驻足片刻,看他们奔向等待的父母,看他们分享一支冰棍,看他们蹲在路边,为一只蜗牛的缓慢旅程而屏息惊叹。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小小的自己,正穿过二十年光阴的薄雾,朝我挥手微笑。她的蓝布书包依旧崭新,她的羊角辫依旧歪斜,她的眼睛里,盛着整个未被惊扰的、闪闪发光的世界。

      原来,小学从未结束。它只是悄然沉淀,成为我血脉里最温厚的底色,成为我面对世间风雨时,心底那一小片永不荒芜的向阳坡——那里永远有槐树荫凉,有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有伙伴伸来的、带着汗意却无比可靠的手,还有一束光,从童年清晨开始,始终静静铺在我的书桌上,不灼人,不熄灭,只以最恒久的暖意,照亮我此后所有伏案的长夜。

      那束光,是起点,亦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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