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风吹向你》耐青

2、02 你...要

　　02
　　阶梯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林以濛的侧脸上，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她长着一张鹅蛋脸，看起来明媚秀丽，漂亮的杏仁眼像是总含着光，又像初绽的花瓣，就算此时正专注的听着医疗讲座，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太过动人，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下半张脸却显得清冷了些，直鼻微翘，唇形饱满好看但嘴角平直，带着点倔强。如果有人搭讪，定是因为那双眼睛，但当看到她整张脸后，一定会犹豫上前，因为这张脸好似标明了距离感。就像此时，林以濛低头记笔记，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处，随着眨眼，一跳一跳的，显得娇憨可爱。然而，她的神情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她坐在那里，像一株没有生命力的植物，安静地扎根在角落里，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褚闻樾站在讲台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将她认出他那一瞬的惊讶尽收眼底。想到凌晨的那次隔空相见，他即无语又觉得好笑。由于自己的职业关系，需要随时出紧急救援任务，所以只要不是休息，他都住在老房子这边，离医院近。这半年赶上轮值急诊，应急救援队的市区集合点也在海军总医院，五六分钟的距离，着实方便。至于对门302住了谁，他并不在意，小时候家属院里都是父亲的同事，退休之后都有好多人都搬走了，老房子上下楼确实不方便。302空了有一年多，从前几周夜班回家看到对门门口新换的地垫和密码锁，知道应该是搬了新住户。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解着应急医疗的知识，语气平稳而从容。林以濛总觉得他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到她身上，蜻蜓点水般，竟让人生出一种心虚来。

　　讲座结束后，林以濛回到了办公室，想整理一下第二天的课件。办公桌上出了电脑和水杯外，就是一株学生送的多肉植物了。整个办公室有六位老师，因为上课时间不同，大学老师的自由度也比较高，所以很少有六人同时在场的时候。今天因为学校强制要求所有教职工都要参加讲座，所以办公室难得显得热闹。可尽管如此，林以濛还是很少参与到其他人的聊天中，每次只是礼貌的点头问好，就再无其他。正当她想要起身接水给这桌上唯一有生命的小家伙浇水时，校医院的周老师进来了。

　　“小林老师，您不忙的话，我啊，求您个事儿。”周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士，脸上总是和蔼带笑，他走进办公室时表情显得有些急迫，敲了敲门就顺直走到了以濛桌前。

　　林以濛不明所以，一时间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助他的。

　　“来来，您出来说。”周老师说着，伸手指了指门外，以濛只好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周老师说明了来意。这次学校的应急医疗讲座是市里卫生部门和教育部门一起组织的，目的是以每个学校为单位，成立一个应急医疗小组，内容都是以紧急外伤等为医疗目的的救援。但是规定，每个高校的应急医疗小组不得低于五人，音乐学院本来就小，校医院也只有三位老师，这就让周老师犯了难，面对这个硬性要求，只能在其他教师中选任组队了。

　　“小林老师，我刚才看你听讲座的时候可认真了，就你做了笔记，我觉得你得参加，我会申请参加应急医疗小组的老师可以在评优评先上加分。”

　　林以濛万万没想到要帮的是这个忙，她映入脑海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自己完全不了解任何医疗常识，怕拖了后腿。周老师看出了她眼中的为难，又开口道“你放心，没你想的那么难，一共就三次培训，今天是纯理论的第一次培训，还有一次是简单救援实践培训，最后是一次户外实战。我跟你说，都是基础的测量血压、心跳、简单止血，万一出现紧急情况，只是给医生打好前战，提升救援效率。”周老师语气殷切，想极力说服林以濛。

　　看着周老师期盼的眼神，林以濛只好半推半就的同意了。周老师像是办成了一件大事儿，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离开了。

　　林以濛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准备去卫生间接水浇花，当她再次回到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对话声不大不小的传出了虚掩着的门外。

　　“不会吧，她同意了？不会是看上今天那个帅医生了吧。”

　　“对吧，我也觉得，谁愿意这么麻烦啊，还有实践诶。”

　　“不过想想，应该不是看上人家了，毕竟她喜欢有钱的，还得嫁入豪门。”

　　里面的声音是两个跟林以濛同一年任教的女老师，陈仪和许默然。她和许默然并不熟，有这样的对话，要得益于陈仪。

　　她和陈仪是大学同班同学，同样也是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也许是参与了林以濛和许竞谦从恋爱到林以濛看似惨淡的离场，陈仪作为吃瓜一线群众，对林以濛的态度变化也十分明显。两人恋爱时，陈仪总是阴阳怪气——大学同学和有名的富家公子恋爱又如此甜蜜，她恨不得把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劲儿写在脸上——背后没少议论林以濛。一个多月前得知林以濛被分手，忽然就变得神清气爽、幸灾乐祸。

　　这些林以濛都知道，但她更知道：不与傻瓜论短长。她并不在意不相关的人。

　　推开门，林以濛像没听到刚才对话一样，径直走了进去，甚至没有多看陈仪一眼，反倒是办公室的氛围瞬间凝固起来。其他老师都是有一定阅历的年长老师了，虽没有参与到二人的谈话，但也都听在耳里，此刻像被识破面孔般寂静无声。陈仪话说了一半，也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林以濛自顾自的给她的小多肉浇了水，然后拿着包离开了办公室。

　　下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心里忽然有点气自己——她向来与人为善，因为她从小就有良好的教养，但时间久了，这种教养在他人眼里就成为了一种弱，成为了别人伤害她时的一把刀。许竞谦是这样，陈仪其实也是如此。林以濛非常清楚，那时，在那些八卦帖子下面留言抹黑林以濛是捞女的就是陈仪的小号，自己不愿与任何人有冲突，但现在，林以濛对自己的弱感到生气——自己的息事宁人只会委屈自己。想到这，她顺势拿出手机，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打开了微信对话框，输入了文字：

　　“周老师，咱们的小组是不是还缺一个人呀？我的同事陈仪不好意思跟您说，她也想参加医疗小组，我想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那位医生讲的太好了，您一定盛情邀请她。”

　　从学校回到家，林以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拆封的纸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生活还是要进入正轨，今天，她决定一鼓作气，把这一切都处理掉。

　　她蹲下身，随手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搬家时打包的物品。搬家公司很专业，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甚至连许竞谦这些年送她的礼物也一件不落地躺在箱子里——昂贵的奢侈品包、精致的首饰、高档的衣服……林以濛看着这些曾经被自己小心翼翼收好的东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厌恶。她像是看到了瘟神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逃避情绪。

　　她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的边缘。她真的喜欢这些包吗？好像并不。甚至，许竞谦最初送她这些奢侈品时，她连品牌都认不全。她只记得许竞谦曾用一种好似关切又宠爱的语气对她说：“离开我你该怎么办呢？以你在学校的工资，可能一个包都买不起，你得配上最好的东西才行。”林以濛并不是一个物欲很强的人，她只是想让许竞谦开心，所以当时她表现得对这些礼物爱不释手。现在想来，那些笑容和欣喜，不过是她为了迎合他而戴上的面具。

　　她继续翻找箱子，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叠手写信。那是她和许竞谦刚交往时，他写给她的。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林以濛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也不想再被过去的阴影纠缠。她必须处理掉这些，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几家二手奢侈品回收店，最终选择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店，预约了上门回收服务。老板一听林以濛要出手的东西，连忙表示可以立马上门，没过多久，门铃就响了。林以濛打开门，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林女士，您好，我是来回收包包的。”女孩礼貌地说道。

　　林以濛点点头，侧身让她进门。两人一起清点了那些奢侈品包，店员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包的成色和配件，最后在平板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梁女士，这些包的总价是二十五万八千元，您看可以吗？”店员抬头问道。

　　林以濛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可以。”

　　店员笑了笑，开始整理包包。就在她开门准备离开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梁女士，方便跟您确认一下这些包的来源吗？因为是高客单货品，我们需要记录一下。”

　　林以濛沉默了几秒，低声快速说道：“他人赠予。”

　　店员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拎着包离开了。林以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与此同时，对门的褚闻樾正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慢悠悠地喝着。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林以濛和店员的对话混着楼道里的回响断断续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到“他人赠予”四个字时，动作微微一顿。

　　凌晨的小插曲并不是褚闻樾第一次见她，五年前的医院里两人就一面之缘，她送一个出车祸的小男孩到医院，而褚闻樾是那天的值班实习医生，他戴着医用口罩只匆忙一瞥，林以濛的注意力都在小男孩身上，是记不得褚闻樾的。而为什么褚闻樾记得她，那就是后话了。

　　林以濛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被邻居听了去。她回到客厅，开始处理那些手写信。她思来想去，决定烧掉它们，让它们消失的彻底一点。于是，她走进厨房，站在洗手池旁，将信件一张张撕碎，丢进水池里点燃。火苗迅速蹿起，纸张在火焰中蜷缩成灰。然而，信件中一些信封的装饰应该是有塑料制品，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林以濛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正想打开窗户通风，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褚闻樾站在门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褚闻樾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在黑色的T恤上。T恤贴在他的身上，隐约能看出他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他站在门口，眉头微皱，目光扫过林以濛的脸，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弥漫的烟雾，语气平淡：“要通知全楼撤离吗？”

　　林以濛不明所以，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忙道歉：“对不起，气味是不是传到你家了？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安全隐患的。”

　　褚闻樾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解释并不在意，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迈出一步时，林以濛突然叫住了他：“那个……你要不要钱？”

　　褚闻樾停下脚步，回过头，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什么？”

　　林以濛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是说捐款……你们的应急医疗队接不接受捐款？”

　　“你要捐多少？”褚闻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以濛抿了抿唇：“25万8。”

　　褚闻樾听到这个数字，心里觉得有意思——还有零有整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俯视着林以濛，他思考了一会儿，林以濛半天没得到回应，正琢磨着这样莫名其妙的捐款是不是有些唐突，刚要开口，只听见褚闻樾道：“你要是想捐款，可以去海军总医院的儿科，他们的儿童罕见病基金会可能需要。”

　　林以濛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好的，谢谢。”

　　褚闻樾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林以濛关上门，心里有些复杂。几次和新邻居的接触，好像都不算顺利，但，先整理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