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心似冰》昭敏

1、艳鬼 这胆大包天

　　元贞十年，文帝第一子萧景曜退匈奴，平边疆外乱，定乾坤。文帝大喜，为嘉其功，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上京城中，行人熙熙攘攘，一片繁华。细碎的沙被风裹挟，铁骑踏过城关，马蹄声浩浩荡荡，旌旗随风猎猎作响。为首那人，眼神锐利凌厉，浑身透着股难掩的野性。一身黑甲玄衣，袖口处鎏金护腕雕着虎纹，平添几分不羁与张狂。

　　——正是萧太子萧景曜。

　　“恭迎太子殿下归京！”

　　城内百姓一脸笑意地呼喊着，随着那一声众人扬花成雨，如流星漫漫，馥郁淡雅的香气阵阵笼罩了萧景曜以及身后的将士。文朝将士归来，皆会扬百照花以逐浊气，照福禄。

　　百照花，百照福运成花，是顶顶好的祝福。

　　莳花馆里楼知韫听着街上人声鼎沸，漫不经心地饮下一杯酒。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掀起绛纱帐，眼神却是淡漠地望了下方一眼便放下了帷幔，似是这热闹与他并无关系。

　　萧太子啊。

　　楼知韫初回京中时，便已是听闻了许多他的盛名。

　　最出名的，还是他的出身。生母是世家最强盛的临安谢氏，一入宫便被封为皇后，而他一出生伴随着天降祥瑞，神光大降，直接被封为太子，赐名景曜二字。

　　若说这些，其实还不算什么。史书上一出生被封为太子的不计其数，可真正活下来，登上皇位的也是少数。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文帝只有一子一女，帝后亦是恩爱非常，对萧太子的宠爱日益加深，父子情深连街坊小巷亦是美名扬万里，如此来看，再无他人能与萧太子争位。

　　不过这些，其实与他楼知韫却是无甚关系。

　　他只知道，一旦太子归京，京中这盘沉静许久的棋便要开始动了。楼知韫这般想着，不由得嗤笑了，锦绣繁华之下，多的是名利权势相争。

　　上京大道上，萧景曜骑着匹银鬃黑马，身姿矫捷。不经意间瞥见一点红，一时怔然。只见一双玉白修洁的手挑开那绛纱帐，狭长的丹凤眼带点薄红，鼻梁高挺，长眉若柳，唇色潋滟，惑人心神。只那一瞬，那公子便隐去面容。

　　是他！

　　萧景曜心如擂鼓，眼神似是一团火在暗暗的燃烧，眼神发狠地紧紧盯着那方纱帘，似要将其烧出个窟窿一般。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江德顺一早便在城门处侯着，见太子殿下归来，忙不迭地一脸憨厚笑着迎了上去。

　　萧景曜手中鞍绳猛地拉紧，直到身旁的喊叫声传来才恍然回过神来。

　　萧景耀半眯着眼，突然对着江德顺发问：“那是谁？”

　　江德顺被问的一愣，啊了一声，顺着太子视线转而看向那雕栏画栋的亭台楼阁之上。可惜他人老眼也发昏，左看右看也只得见“莳花馆”三个大字，无法回答太子殿下的问题，只好喏喏道：“老奴未曾看得见什么人呐。”

　　萧景曜眼中的火顿时灭了，取而代之的一片无人能看懂的暗沉，连江德顺这个自幼陪太子一道长大的人都没能看懂此刻他的眼神。

　　前几日大雨滂沱，正巧停于翠微山，萧景曜无事闲逛误入一处竹林深处，林中雾气蔼蔼，他顶着雨敲响了林中唯一一座屋子。屋内之人似是刚沐浴完，眼角被雾气蒸得有些薄红，头上的发湿漉漉的，几缕青丝黏在白如瓷玉的脸上，像是初入世的精怪。

　　萧景曜的视线停留于那张绝艳殊容上，连屋中扔出的伞也忘接。一眨眼，天旋地转，眼前一旁空荡荡，仿若刚才只是一场幻象而已。

　　身后亲兵寻来，唤太子三遍不得，忽而太子转身问他眼前有何物。亲兵答：“空无一物。”

　　太子再问，亲兵再答。

　　太子复而又问，亲兵见身旁有一素白纸伞，忙拾伞而答。

　　亲兵归营，无人可诉，只好于家中娘子一诉战友如此，娘子答：“许是艳鬼作祟，专为吸食精气而来。”

　　而萧太子自从那一日起，皆于夜间梦中频频遇见此人。于是派人搜寻翠微山数日，却无任何音讯。

　　途中听闻山中或有精怪，最爱入梦窃取他人精气为生。

　　萧景曜想，许是他的龙气太过强盛，竟然吸引了这胆大包天的精怪。

　　想到此萧景曜不禁冷冷一笑，此鬼竟然如此熊心豹胆，不仅敢觊觎他，还敢堂而皇之地跟着他一道来往上京。在上京，他有的是法子叫他灰飞烟灭。

　　萧景曜收回了视线，干脆利落地下了马登上车驾。

　　太子一入宫，城中仍是人声鼎沸。

　　楼知韫倚着贵妃椅，指尖抵着太阳穴，神色倦怠。纵然屋内是笙歌不断，他却突然觉得烦闷，抬抬手让众人退下。

　　花让尘见此主动留了下来，顺势关上窗，以隔绝屋外声音。

　　“世子为何心烦？”花让尘有些不解，往日里世子最爱舞乐笙歌，美酒相伴，今日却眉头紧锁，就连仙人醉也只饮了几杯便再未动过。

　　“想到些前尘旧事罢了。”

　　前尘旧事？

　　花让尘对这位世子的过往并不太了解。或者是，整个京城都没有多少人知晓。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莳花馆见到楼世子。彼时她作为莳花馆的花魁，身价千金，红绡不断。楼世子为她一掷千金，却只是来换美人月下抚琴。

　　她曾问过为何，楼世子饮着而笑道：“他乡遇故人。”

　　“可我从前与世子并未见过。”花让尘琢磨着，抬头看着在月色下透过纱帘，总是望着西边的楼世子。

　　她顺着楼世子的视线一道望去，突然间就懂了。

　　抚着琴的手捻着琴弦终是变换旋律，变成一曲不似文朝的调子。

　　那是她幼时，还未离故土而去之时学会的童谣。

　　而如今世子提起前尘往事，或是又想起故土，乡意难捱。“世子若是思念故土，为何不回去呢？”他贵为世子，父亲也是一朝亲王，只是回家而已，很简单的。

　　楼知韫听着她有些天真的问题，答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地来此，身不由己地留下。

　　最后，也会还会身不由己地长眠此地。

　　琴声绵绵，门忽然被突兀地敲响，花让尘打开门见是一清丽少女。花让尘一愣，平日里有她在，除非世子点头馆中是绝不会有别的人主动前来。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那女子身后的赵妈妈忽然出现，肥厚的身躯将她一挤，旁边那清丽女子又顺势将门一关，隔绝了两方天地。

　　赵妈妈堆着歉意向楼知韫道：“世子，今日......馆中怕是不能留宿了。”

　　“哦？”

　　赵妈妈此刻是进退两难，可也是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笑道：“奴家也不瞒世子，方才上头派人来说这方天地......有邪祟，需得让奴家闭馆几日请大师做法方能开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命她断不敢违抗。

　　莫说是教她闭馆，就算了烧了这她也是不敢说半分不是。

　　楼知韫眉头一皱，断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

　　荒唐而可笑。没想到萧太子表面看着正气凛凛，居然还会害怕鬼怪之事。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前朝因巫蛊之术惑乱朝纲，因此当今文帝十分不喜鬼怪之事，连带着对于这些寺庙也有几分厌屋及乌。

　　直到元贞二年，文帝遭前朝余孽刺杀，宝光寺主持静檀以命相救。文帝念此，特赐宝光寺为国寺，文帝也逐渐信仰佛道，常与寺内主持静檀谈论佛道。

　　宝光寺经此声名远扬，寺前络绎不绝，多是富贵人家，贵族子弟。每逢佳节，宝光寺特设庙会，民间中人也纷至沓来。

　　上京佛教之风俞发兴盛，而宝光寺也愈发香火鼎盛。

　　楼知韫行过幽暗小径，身后随行的小沙弥手持一盏薄灯，“师兄，楼施主来了。”

　　静风见他深夜前来，并不见讶异，反而与他身后的小沙弥对视一眼，房中顿时只剩下他与楼知韫二人。

　　“今日来的晚了。”

　　楼知韫不置可否，“被人跟踪了。”

　　从晚间开始，他便察觉到有人开始监视他。那人身法轻如鸿雁，无影无踪，若不是他对气息敏锐，差点就未能发现。

　　静风顿时如临大敌，一双眼忙望向楼知韫，“世子可有受伤？”

　　“并未。”

　　静风见此，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现在可是要紧关头，世子你可不能出事。”

　　“那个人......”楼知韫摩挲着杯子，温润的青玉将他的手衬得异常瓷白，“不像是京中任何一脉的。”

　　似乎也并不想伤他，在被他发现后竟然还主动离开，闻所未闻。

　　他初来上京时，众人皆因他是楼宴之子对他多方讨好，等过了许久发现他只会纵情声色时便都歇了心思。

　　思来想去，他竟想不出究竟是谁。

　　还未等他一一排除时，喉间的痒意忽然涌上，手中洁白的丝帕浸出一朵血花，随后被熟练地放入火盆之中，顷刻间化为一堆飞烟。

　　二人皆是见怪不怪，静风看着眼前短短三年便已如此清瘦的世子，不由地叹了口气。

　　可惜啊，天妒英才。

　　“师父前几日命我研制一味药方。其中药引大部分都是来自西祈，像是引出毒性的。”静风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递给楼知韫，“这是解药。”

　　楼知韫伸手去接，静风却还紧紧握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楼知韫毫无波澜的眼底又放弃他无畏又可笑的挣扎。

　　松紧的手缓缓松开，被送入它原本的主人手上。

　　一时之间，只剩下禅房的灯星跳跃着，映着两人的脸庞，勾勒出无言的寂静，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默契。

　　“此乃解药。”

　　这药他第一次做，也是第一次给人用。说是解药，却是以毒解毒的法子，二者药性相冲，两相之下，他也并不知道最后究竟会怎么样。

　　“无事。”楼知韫读懂了他的眼神——或许会死。

　　“世子，或许还有个法子。”

　　楼知韫打断了静风的劝说，“不必多说。他若不亲眼见我服下，怕是不会安心。”

　　那个人心思缜密非常，想要骗过他，唯有以身入局。

　　“静风，你若想要报仇，就不要对任何人心软。”楼知韫一顿，“包括我。”

　　静风没再多说，只是吹灭了灯芯。

　　偌大的竹林之中，风缓缓吹过小院，叶片簌簌，春风料峭，随后陷入一片沉寂。

　　而此刻的东宫却是灯火通明，萧景曜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的信。

　　楼知韫，楚王楼宴与西祈圣女之子。

　　体弱多病，元贞七年从翠微山养病归京。

　　萧景曜见此眉头一皱，耐着性子往下看去，脸色愈发黑沉。

　　信中所写多是楼知韫宿于莳花馆，还与馆中花魁多有牵扯。

　　花魁？文朝国力不凡，在各大国之中处于鼎力之态。国内国泰民安，多是风雅之事，连带着莳花馆这类风雅之处也遍布各处。京中上至贵族子弟，下至平民寒士皆喜爱风流雅致。

　　萧景曜早在今日莳花馆外一瞥时隐隐有所猜想，可看到信中所言楼知韫一月约有半月以上皆宿在馆内，只觉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心底升起，手中的信霎时被主人捏碎，散落了满地。

　　这恬不知耻的鬼，肖想他不说，还竟还敢在此地四处留情。

　　简直是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