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榕山鬼市》卿耳尔

10、先生疼你 最后的养料

　　霁明大学的法学院算得上全国闻名，不过对法学院的学生来说，最提得上名的是副院长。
　　副院长的课在大二才开，却有不少大一学生慕名而来，甚至是自带板凳抢位置，在学姐学长心里也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四十六岁的副院长长了张二十几岁的年轻面容，身材比例超好，讲课生动幽默，期末很爱捞学生，名副其声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同学，这里没位置了，你自己去前面拿个板凳吧。”
　　齐洛一走进教师就被眼前乌泱泱一群人惊得身子后倾，陈闲云叫他进来是打算在全世界面前公布，繁商加工厂是个黑仓库，里面机关遍地吗。
　　现在是20：08，塑料板凳都快排到教室外面去了，齐洛虽没上过几天学，倒也不觉得这正常。
　　“好的，谢谢。”
　　瑞城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个胡同他都了如指掌，大学校园他是真没进过几个，对这种不熟悉的地盘，齐洛选择先顺水推舟，稍安勿躁。
　　他给自己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抱着文件夹坐下，刚想吐槽这文件夹太过显眼，就见陈闲云大步走上讲台，抬手调整一下话筒，好像说了些什么，第一排有个女孩上前帮他打开白板。
　　“关于上个案件的剖析我们稍后再讲解，现在老师希望能与同学们有个小的互动游戏，大概十分钟时间，大家可以积极参与。”
　　知法犯法也是让陈闲云玩明白了。
　　“十七秒记忆守则，我会展示五张不同的图案，每一张大家都有十七秒的记忆时间，最后谁能将所有图案汇总在一起，有奖励。”
　　尽管陈闲云只是粗略环视一周，齐洛敢肯定自己已经360度无死角暴露在他面前。
　　望着这座无虚席的教室，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齐洛回忆院门口、教学楼里张贴的陈副院长一眼望不到头的优秀简历，难压心中疯狂生长的愤怒和杀意。
　　陈闲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样神圣的地方，发表他那肮脏不堪的言论！
　　如果太阳神真的存在，最应该洗涤的是他那颗被遗忘的黑心。

　　“好难~”
　　“时间也太短了吧~”
　　“老师，多给点时间吧！”
　　周围一片哀声载道，陈闲云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只是一个小游戏，大家不必有压力，这是我最新研究的一个小课题，今天提出来，也是希望能请各位同学先提前感受。”
　　齐洛不懂这些研究、课题，不过同学们的态度应该说明这是个还不错的理由。
　　陈闲云作为46岁的中年人，岁月丝毫没有在他脸上刻下痕迹，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挑的眼尾配上薄唇，疏离凌厉的气质很难忽略，如今搭配一副金丝眼镜增添了一份儒雅，剪裁得体的深褐色西服马甲搭配白衬衫，禁欲中又不自觉勾人心弦，真不像个正经教授。
　　不同于这些学生对陈老师的喜爱，齐洛只看出他的虚伪和谎言，不过这也正是陈闲云的兴趣所在。

　　第一幅图刚露出面，齐洛的神经就高度紧绷，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记忆。
　　这就是繁商加工厂一区的平面机关布局图，陈闲云彻底疯了。
　　圆圈代表声控机关，叉号代表手动机关，闪电符号代表头顶，草丛符号代表地面，密密麻麻的横线将他们串联，就像并联电路图。
　　十七秒记完这张图，对齐洛来说不算困难，毕竟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可繁商不算大小机械仓库，光基础车间就有五个区，小玉被关在三区，必须要从一区进入，五区出来，陈闲云打得一手好算盘，三区机关数量最多，地形最复杂，出入最繁琐，甚至最方便杀人埋尸，他就没想让溪平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怎么样，大家记下了吗？”
　　一晃十七秒过去，陈闲云笑语晏晏地收回图案，余光扫过齐洛的方向，笑意格外深。
　　“没有，太难了！”
　　“怎么可能记得完？”
　　“老师，看不懂啊！”
　　大家大声嘟囔着，却没有丝毫紧迫感，陈闲云也只是微笑着展示下一幅图案。
　　“那这张可要看仔细了。”
　　真难想象陈闲云还有如此好脾气的时候，要是坐在这的是他的下属，现在坟头草都破土了。

　　二区的机关比一区只多不少，不仅数量增加，分布位置也刁钻不少，如果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很难全部摸排清楚，陈闲云是怎么保证那些警察能平安通过还没有察觉的。
　　与其说这是在记地图，不如说是陈闲云在逗弄他，一张两张倒还好，五张混杂在一起，加上周围环境的干扰，很难保证完全准确，他齐洛也不是真的过目不忘，甚至算不上很有经验。
　　他有注意到一些学生拿出手机拍照了，定格的照片永远不会出错，如果可以，这当然是个好办法
　　可他不能。
　　陈闲云在这么多观众面前展示他傲人的成就，若是被他搞砸了，想死都是奢望。

　　展示到第三张时，大半的同学都放弃靠脑力记忆，对待这种没什么创新的无聊游戏，他们本就不感兴趣，一张张复杂无序的图案，符号的排列、数量、目的全无规律可言，想要在十七秒的时间内记住，天方夜谭。
　　不得不说三区不管是从地理位置还是机关分布、人手培训，都是最为严谨仔细的，里面存放的东西应该是陈闲云精挑细选、价值连城。
　　这个小玉怎么就能进了三区，总不能真为了西洋街把整个三区置于险地吧。
　　齐洛心里暗暗生疑。

　　“老师，真的记不下了！”
　　“是啊，老师，这些图案太复杂了！”
　　最后一张图还没出来，这些年轻小孩有些坐不住了，像这种考察记忆的游戏，的确对天赋有着较高的要求，就算在黑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完成的。
　　“最后一张了，大家再试一下好吗？如果实在记不住，可以想一想这些图之间有没有规律可寻。”
　　有陈闲云这句话，齐洛已经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五个区之间，是有联系的。

　　不对，这些图并不完整。
　　缺少了一根主线将它们串联。
　　没有这根主线就像房子没有门；汽车没有油；手里没有钱。
　　五区的图大致轮廓和二区有相似点，四区机关分布数量和一区基本一样，三区左上角的机关排列顺序和五区右上角能够重叠，这些图上的机关因为车间大小及布局不同变换了位置和排序，而规律大同小异，齐洛将它们在脑海里打乱，重新排列，得到了一幅完整的机关分布图。
　　这些车间就像一颗颗葡萄挂在枝干上，看似独立，实则一体；看似一体，实则可弃。
　　陈闲云操纵着那根主线，充当园丁，葡萄藤慢慢缠绕上支架，开花、修剪、结果，等到葡萄成熟时，丰收不过几剪刀。
　　溪平就是这些葡萄藤丰收前最后的养料。

　　“五张图皆以展现，各位同学有谁能将它们全部画出来？”
　　“画得不好也没什么，老师只是想统计一下数据。”
　　“刚刚用手机拍照的同学，就不要上来了。”
　　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隔不多时，第一排有位女同学举起手，就是刚开始上台帮陈闲云整理东西的姑娘。
　　“老师，我想试试。”
　　“很好，请徐同学上讲台来展示。”
　　这位徐同学有条不紊地站在白板前，拿起电容笔冷静开始。
　　她先从第五幅图倒推，画的快而稳，第四幅图画了大半时落了笔。
　　“怎么不继续？”
　　陈闲云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画的这一幅半图，语气带着欣赏和鼓励。
　　“老师，我只能记起这么多，再下笔我没有把握，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很棒了，你为大家打了一个很好的样。”
　　“徐窈同学的平时分加十分。”
　　有奖在前，这下不少同学都开始跃跃欲试。
　　“有没有同学想在这幅图上做补充的？”
　　陈闲云侧身指着徐窈画的图，她的图没有问题，但让在场的同学没有提示的前提下继续，就有些困难了。
　　齐洛看见不少同学低头看手机，查看提前拍下的图片，他不禁勾唇，只是这笑容带着讽刺。
　　对于这场闹剧，陈闲云根本不会在意结果，齐洛能想象到他现在心里应该在嘲笑这些同学多么废物，多么没用。

　　其实再往下听对齐洛没什么用，他得到他想要的，陈闲云也玩尽兴了，而且教室里的空调对他来说太冷，这里没有值得留念的。
　　齐洛却像被粘在椅子上似的直不起身，学校对他的诱惑力太大，教室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地方，大家很天真可爱。
　　在教室待得越久，齐洛越觉得怀里的红色文件夹烫的拿不住，犹如烧红的烙铁，给他打上脏污的标签。
　　陈闲云从未在人多的地方单独见过他，像这种文件夹怎么可能会经由他的手，更重要的是，陈闲云在明知道他与警察联系过，依然敢当众将机关布局图展示出来。
　　难不成他真的打算做些什么“大事”？
　　坐在这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齐洛只觉得浑身都冷，陈闲云时不时飘来的余光，让他心里发毛。

　　“经过大家的配合，这幅图已经完成，我对这项课题也有了新的发现，感谢同学们的配合，辛苦了！”
　　陈闲云讲话一直都很好听的，逻辑性强、主导性强、目的性强，难分辨真假，齐洛的不少漂亮话都是学他的。
　　溪平有句话说的不对，陈闲云不仅敢站在阳光下，并且毫不吝啬展现自己的才华，他拥有极端的自信、傲慢、厌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喜欢将快乐凌驾于他人的痛苦之上。
　　站在讲台上的陈院长光鲜亮丽，举手投足间都尽显优雅，讲课时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好一个大爱无私的读书人形象。
　　灰头土脸坐在角落的齐洛只想扒下他虚伪的面具，将真实的陈先生丢到全世界人民面前曝晒阴干。
　　不过这种想法暂时还是在梦里偷偷想吧。

　　“欢迎我的小兔子前来参观，怎么样？”
　　陷入沉思的齐洛被陈闲云冷不丁的声音惊得一颤，打断了他正在想的逃跑路线。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教室里现在只剩他和陈闲云。
　　齐洛回过神蹭的站起身，顾不上板凳和地面擦出的不美妙声音，他抱着文件夹还算得体地弯腰鞠躬，同陈先生问好。
　　“先生，晚上好！”
　　“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怎么还是如此莽撞，学不乖。”
　　陈闲云眼中的怜爱满得快要溢出来，抬起的手好似想抚摸他的头又堪堪停下，任谁看都是极为喜爱的表现，只有齐洛知道，那手下一秒可能会拧断他的脖子。
　　“让先生失望了。”
　　“你啊，只有嘴上说的好听，若真是听话，怎么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
　　他的态度莫容量可，齐洛不敢轻易开口。
　　溪平的事他的确没有提前报备，也是笃定陈闲云不会为此对他动手，可这不代表陈闲云不会生气。
　　教室空荡荡的没有生气，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让齐洛冷得不适，夜晚下光线的明度悄悄降低，终归不是什么好氛围。
　　“十五六了啊，小兔子。”
　　“这么多年，钱没见你挣多少，胆子倒是越练越小。”
　　陈闲云单手摘下眼镜丢在一旁桌上，俯视着齐洛，气势瞬间变得压迫，眉心那颗红痣越显妖异，和刚在课堂上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外面太过危险，阿生只想守在先生身边。”
　　话音刚落，齐洛被猛地摁在板凳上，背脊硌在后桌沿的棱角，两颗生理盐水不自觉跑出眼眶。
　　“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
　　温热的皮肤接触到冰凉的手指，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点小事还能负伤，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阿生。”
　　“阿生有罪，愧对先生教导。”
　　这种讨好的鬼话陈闲云不会信，但很受用，这只兔崽子无时无刻不想反咬一口，可若是一次性将他的羽翼全部折断，日子也就没什么趣味了。
　　“起来吧，先生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