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曲》于诗涵

9、冤家路窄 谢曼初扮婢

　　洛阳初春的清晨总是静谧的，时不时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啼鸣。一缕幽香裹挟着晨露从盛放的花朵上飘来，悄悄钻进卢笑糖的屋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朝阳正斜斜洒在脸上，光线有些刺眼，她不由得眯起眼，缓了片刻才慵懒起身，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嗓音朝门外轻唤：“盈环。”
　　盈环应声轻快地进来，手里稳稳端着铜盆，清水在盆中微微荡漾。她将铜盆轻轻搁在桌案上，动作利落干脆。卢笑糖望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关切问道：“谢娘子呢？”盈环一边把巾帕打湿拧干，一边笑着回话：“娘子放心，谢娘子醒得早，已经用过朝食了。”

　　听到这话，卢笑糖像是卸下了肩头重担，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她本还担心这位大小姐到了陌生环境会不适应，说不定会闹些脾气，如今看来倒比预想中安稳得多。盈环递过拧干的巾帕，卢笑糖伸手接过，先轻轻拭了拭脸，动作优雅，又细细擦了擦脖颈，随后走到铜盆前净手，指尖轻点水面，柔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盈环恭敬回道：“卯时了。”卢笑糖便轻盈地坐于镜前，由盈环为她梳妆绾发。她望着镜中自己，又瞧着盈环在发间盘旋的灵活手指，抬手轻托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闲适。盈环的手实在巧，莹白指尖在乌黑发丝间如燕子穿梭，不多时便梳好了利落的发髻。还没等盈环簪上发饰，屋外已传来少女清脆又急切的呼喊。

　　“卢笑糖！卢笑糖！”声音像串鞭炮般炸开。

　　随着喊声，谢曼初猛地推开门，像阵旋风般大步闯进来。卢笑糖抬眸望去，刚唤出“谢娘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曼初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拽住手腕用力拉扯，她急切地嚷道：“走，陪我上街买几身新衣服去，我可不想总穿你的衣裳。”

　　卢笑糖轻轻却坚定地掰开她的手，谢曼初顿时停步，嘴巴一撅，带着几分不乐意，瞪圆了眼睛问道：“怎么了？你不愿意去？”

　　卢笑糖摇头浅笑，温和解释：“谢娘子误会了。我今日要去参加河南府程少尹的寿宴，不如明日再陪你去，可好？”

　　谢曼初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子，兴奋道：“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语气毫无商量余地，她一手掐腰，下巴微扬，活像只高傲的小雀，霸道补充：“你别想着拒绝，我这是通知你，可不是商量。”

　　卢笑糖听着这话，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露难色。且不说她是从家中逃出，身份不便；单说这性子，真怕她到时候惹出什么乱子。卢笑糖没松口，谢曼初在旁像小炮仗似的絮絮叨叨个不停，语速飞快，磨得她实在没辙，只好无奈应下：“好吧。”谢曼初见她同意，立马乐呵呵地凑到铜镜前，歪着头整理衣裳，时不时抬手捋捋头发。卢笑糖接着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谢曼初立刻像机灵兔子般竖起耳朵，紧盯她问道：“什么条件？”卢笑糖似笑非笑，漫不经心道：“嗯……你要扮作我的婢女。”谢曼初听了这话，像被点燃的火药桶，顿时怒火中烧，猛地跺脚，眼睛瞪得极大，指着她大声道：“卢笑糖！你竟敢让我做你的婢女？”卢笑糖等她说完才添了句，神色认真：“谢娘子，你是从家中逃出的，若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洛阳权贵面前，不太合适吧？为免给我卢府招来祸患，你若不同意就算了。”谢曼初的手一会儿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一会儿又松开，像是受了极大屈辱。几经挣扎后，她终于咬着牙，极不情愿地点头：“好。不过先说好了，只是扮婢女，休想让我伺候你。”卢笑糖陪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自然不敢劳烦谢娘子。盈环，带谢娘子下去梳洗打扮吧。”盈环领命，恭敬地引着谢曼初走出屋子。卢笑糖从妆奁中选了支翡翠环玉簪，优雅地插在发髻上，又拿起银环放在榻上的衣物，利落地换上。收拾完毕后去找谢曼初，恰好见她换好衣服朝外走来。她穿了身淡紫色高腰襦裙，窄袖收紧，显得干脆利落，鬓边簪着支同色卷花簪，瞧着十分机灵可爱。两人会面后朝卢府正门走去，卢卫和卢竹清已在门外等候，见她们走来，卢卫一脸疑惑，挠着头打量谢曼初的装扮：“谢娘子这是……”卢笑糖代为答道：“今日程少尹寿宴，谢娘子也想凑凑热闹，只是身份太过惹眼，我让她扮作婢女同行。”卢卫点头，拍了拍卢笑糖的肩膀：“也好，那就一起去吧。”卢笑糖与谢曼初上了马车，卢卫和卢竹清则在外骑马随行。

　　马车中，或许是昨夜没睡好，在车厢晃悠下，卢笑糖困倦地闭上眼，脑袋微微歪着，听着谢曼初在耳边叽叽咕咕的念叨，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谢曼初还在自顾自说着：“洛阳风景倒真好，想来以后住在这里也不错。哎，对了，程少尹办寿辰，他今年多大年纪了？”她等了半晌没回应，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哒哒的马蹄声和街市喧哗声作答。“你怎么不说话了？卢笑糖？”她边问边凑过去，只见卢笑糖头靠车壁睡得香甜。她今日身着青色高腰襦裙，搭配石榴红半臂，眉心点着桃花花钿。这花钿在她眉间非但不艳俗，反倒添了丝灵气，更显娇贵明艳。她红唇轻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身体侧倾着头靠在车壁上。即便是骄傲如谢曼初，也不由得承认：卢笑糖生得真美极了，这般相貌在长安也难寻几个能比的。谢曼初见她睡得安稳，只得撇撇嘴，讪讪闭嘴，也靠在车壁旁，百无聊赖地望着车外。

　　等卢笑糖再醒来时，马车已到程府。朱漆大门格外惹眼，厚重实木制成的门板色泽朱红，虽经岁月洗礼，仍不失庄重明艳。门板坚实平整，纹理在朱漆下隐隐可见，似在诉说往昔故事。

　　大门上的铜质门钉排列整齐，颗颗饱满圆润，在阳光下闪着古朴光泽，为大门添了几分威严。门环亦是铜铸，造型简洁大方，环身雕刻细腻云纹，轻叩便发出清脆声响，余音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大门上方门楣采用精美木雕工艺，雕饰并非繁杂堆砌，而是以简洁线条勾勒出吉祥云纹与瑞兽。瑞兽姿态矫健，云纹灵动飘逸，每处细节都彰显精湛技艺，却又不过分张扬。

　　两侧门柱由青砖砌成，砖面光滑，砖缝细密整齐。门柱上镶嵌着几块精雕石饰，刻有梅兰竹菊图案，线条细腻，将君子之花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为大门添了几分文雅。整个朱漆大门，从材质到工艺，都透着精致与贵气。一踏入程府，卢笑糖便见姚素绵与一位妇人并肩朝她们迎来。姚素绵今日穿得素净许多，一身米色窄袖短襦配长裙，将她那股豪迈气包裹得严实，瞧着倒像个温柔娘子。她身旁的妇人，面容虽不似少女明艳，却透着别样清秀韵味。岁月格外留情，只在她眼角留下几缕淡鱼尾纹，犹如微风拂过湖面的轻涟，反倒添了几分成熟温婉。

　　她的头发整齐梳起，盘成简单却不失典雅的发髻，几缕银丝悄然隐匿，在阳光下偶闪微光，仿佛诉说岁月故事。面庞白皙依旧，肤质细腻，透着历经沉淀的平和光泽。眉毛如柳叶细长，虽未精心描画，却自然舒展，尽显温婉。双眸明亮柔和，眼神带着富人特有的从容淡定，仿佛能看穿尘世纷扰。鼻梁挺直，嘴唇线条优美，嘴角总噙着丝浅淡的弧度，看着格外亲和。

　　她身着一袭茶色襦裙，简约大气。衣裳面料是上乘蜀锦，触感丝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领口与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精致的云纹，针法细腻，彰显低调奢华。宽大衣袖随动作轻摆，好似云朵飘逸。茶色束腰丝带恰到好处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形，既不失端庄，又透着富态。裙摆拖地，行走间身姿轻盈，由内而外的富贵气与简约风格完美融合，令人心生敬意。她便是程少尹的儿媳妇，程家少夫人。姚素绵看见卢笑糖，眼睛一亮，兴奋极了，几乎要扑上前，身旁妇人轻轻拽了拽她衣袖，她才像被拉住缰绳的小马驹，规规矩矩站好，程少夫人热情笑道：“卢大人，卢娘子，你们来得正好。卢大人，家公在正厅等着呢，这边请。”说着便引着卢卫与卢竹清朝正厅走去。

　　姚素绵见程少夫人走远，便像脱缰野马般朝卢笑糖跑来，“阿糖，你可来了！你都不知道，今日一大早，我便被舅母拉着来迎客，舅母说了还要笑不露齿，真是累死了。”卢笑糖忍着笑，揶揄的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米色襦裙：“你别说，今日这身素色衣裙到还真将你衬得温婉清丽了许多。”姚素绵别扭的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哎呀阿糖，你就别取笑我了。”
　　卢笑糖身后的谢曼初，早在听见姚素绵声音时，便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了那张令自己牙根发痒的脸。恰好此时，姚素绵也正向这边望来，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时间好似静止了，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连周遭的喧闹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对方呼吸的节奏在耳边放大，连空气都跟着绷紧了几分。

　　可这份凝滞没撑过三秒，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扯着嗓子开了口——姚素绵攥着拳头喊“谢曼初！”，对方叉着腰吼“姚素绵！”，两个带着嫌弃的声音撞在一块儿，倒把刚才那点“静止感”冲得一干二净。没等余音落，两人又几乎同时皱着眉开口，字句都叠在一处：“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刚出，两人都顿了顿，随即又各自梗着脖子，像是谁先服软谁就输了。还是姚素绵先翻了个白眼，手指往正厅方向指了指，语气里满是“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今天是我外祖父的寿辰，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难不成是来瞧你这张气人的脸？话说回来，你此时此刻应该在长安，怎么会跑到洛阳来呢？”说着她上下扫了眼谢曼初的丫鬟装，忽然反应过来，目光又落在那身针脚细密的紫色软绸上，连鬓边同色绢花的花蕊银线都瞧得真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了然：“我知道了，你该不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不然怎么好端端的，换上了这身行头？” 谢曼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她的手都有点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用你管！我怎么没想到！今日办寿辰的竟是你外祖父？早知道是他，我绕着这条街走都不会进来！”

　　姚素绵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迎了迎，指尖差点戳到谢曼初鼻尖：“倒是你，穿成这样混进来，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抬越高，连衣袖都下意识地撸了起来，活像下一秒就要揪着对方的绢花辩出个是非对错。
　　站在一旁的卢笑糖这才从两人认识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赶忙一手揽过姚素绵，一手挽住谢曼初的胳膊：“好了好了，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