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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京城一许调明生14 蒋二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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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靖王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擦黑。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
“王妃,”明枝道,“奴婢去备热水,您先沐浴更衣?今日在宫里折腾了一天,怕是累坏了。”
宋若锦点头,抬步往府里走。
“王妃!”门房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王妃留步!门外……门外蒋公子求见!”
宋若锦眉心拧起:“他来做什么?”
“他说……说有要事求见王妃,若王妃不肯见,他就在门口跪着,跪到王妃肯见为止。”
明枝脸色一变:“他敢!这是靖王府,他当是什么地方?”
“明枝。”宋若锦打断她。
明枝立刻噤声。
宋若锦站在那里,暮色落在她肩头,将她的面容笼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看着垂花门外那个隐约可见的身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若锦转过身,继续往正院走去。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裙摆在青石甬道上迤逦而过,像一道流云。
“王妃……”门房追了两步,“那蒋公子他……”
“他愿意跪,就跪着。他愿意等,就等着。跪累了自然就走,等烦了自然会滚。”
门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明枝一个眼神止住了。
明枝快步跟上宋若锦,走到她身侧。
宋若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
顾旧仰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十一月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王爷。”陆一从阴影里走出来,“回府吗?”
顾旧仰摇了摇头:“先去景仁宫。熙儿怎么样了?”
“长公主殿下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烧,太后娘娘一直守着。”陆一顿了顿,“太医说是惊悸所致,开了安神的方子,但烧还没退。”
顾旧仰点点头,抬步往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景仁宫里灯火通明,他掀开帘子,走进内室。
室内燃着安神香,香气氤氲在空气里。顾琰熙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太后捷陈枝坐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
听见脚步声,捷陈枝回过头来。
母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顾旧仰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的妹妹。顾琰熙的嘴唇干裂,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像是梦呓。
“烧了多久了?”他问。
“从两仪殿回来就开始了。”捷陈枝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太医说,是吓着了。今儿个御花园那事,她亲眼看见了。”
顾旧仰沉默。他伸手,轻轻覆上妹妹的额头。烫得厉害。
“太医怎么说?”
“说烧退了就没事了。”捷陈枝放下帕子,站起身,看着他,“你皇兄留你这么久,说什么了?”
顾旧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床上的顾琰熙,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母后,儿臣想陪陪熙儿。您累了一天,先去歇着吧。”
捷陈枝看着他,点点头:“也好。我就在隔壁,有事让人来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旧仰。”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恨不恨母后?”
顾旧仰怔住。
捷陈枝站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顾旧仰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他问奶娘,为什么母后不抱他?奶娘说,因为母后要照顾哥哥。他问,哪个是哥哥?奶娘说,就是养在张贵妃膝下的那个。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哥哥,叫顾承泽,是太子。
再后来,他又知道了一件事——他,顾旧仰,从出生起就被抱给了舅舅。因为母后只是个美人,没有资格抚养皇子,所以大皇子养在贵妃膝下。后来母后成了嫔,可贵妃张氏作梗,所以二皇子养在国舅膝下。只有三公主,是母后成了妃之后,才得以自己养的。
旧仰——舅养
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写着他的命运。
“母后,儿子不恨。”
顾旧仰转过身,这么多年,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她总是离他很远,远得像一个称呼,不像一个母亲。
“儿子小时候想过,为什么母后不养我?是不是儿子不好?是不是儿子让母后丢脸了?”
捷陈枝的肩膀抖得厉害。
“后来长大了,就知道了。不是儿子的错,也不是母后的错。是规矩。是命。”
捷陈枝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从出生起就没养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却长得最像她,眉眼,轮廓、脾性都像。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像看一个陌生人。
“旧仰……”
顾旧仰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母后,舅舅待我很好,虽然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后来舅舅死了,死在他十五岁那年。
死之前,舅舅拉着他的手,说:“旧仰,你要记住,你娘不是不要你,是不能要你。在吃人的宫里,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懂了也就晚了。
“母后。”顾旧仰轻声说,“熙儿烧成这样,您守了一天,累了。去歇着吧,儿子守着。”
捷陈枝看着他,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只握住了他的手。
“旧仰,”她声音哽咽,“你舅舅……你舅舅他,是真的把你当亲儿子养的。他不是……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儿子知道。”
他笑着,温和着,顺从着。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捷陈枝看不透。
“去吧,母后。”顾旧仰又说了一遍,“儿子在这儿,熙儿不会有事的。”
捷陈枝点了点头,出去了。
顾旧仰走回床边,在母亲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很瘦,很烫,像小时候一样,从没变过。
“熙儿,”他低声说,“快好起来……皇兄还等着你闹呢。”
顾琰熙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皇兄……”
顾旧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窗外夜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他就这样坐着,守着,等着,直到天亮。
*
暖阁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捷陈枝的侧脸半明半暗。她临窗而坐,静得如同融进这沉沉夜色里,一坐,便是大半夜。
伺候的嬷嬷端了参汤进来,“太后娘娘,您喝口汤吧,别熬坏了身子。”
捷陈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在窗外那片无边的黑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说……旧仰他……心里,真的不恨吗?”
李嬷嬷一怔,连忙垂首轻声应:“王爷素来性子温和,这么多年,老奴从未见过他记恨过谁。”
“性子好?”捷陈枝低低一笑,“他哪里是性子好,他不过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了。”
嬷嬷垂着眼,不敢接话。
捷陈枝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他舅舅走的时候,他才十五。那时候我去看他,他站在灵堂里,一滴泪都没掉。我问他,旧仰,你哭不出来吗?他说,母后,舅舅说男子汉不能哭。”
李嬷嬷听得鼻尖一酸,眼眶红了。
“是我对不住他。”捷陈枝低声说,“对不住他,对不住他舅舅,也对不住承泽。”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在替谁哭泣。
—
清晨,颜家大公子的死讯,传遍了。
皇帝亲自下旨,明发上谕:翰林院编修颜知临,失踪半年,今于御花园锦鲤池中发现尸体,经仵作查验,系他杀后抛尸。凶手何人,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颜家失踪半年的儿子,等来的是一具尸体。颜家夫妇当场晕厥,皇帝当即下旨三司会审,限期一月,这是从未有过的重视。
颜知临查的是谁?是蒋家。他死了,最大的嫌疑是谁?是蒋家。
蒋太师蒋元青在朝堂上当场跪下,涕泗横流,求皇帝明鉴,蒋家绝无杀害朝廷命官之理。
皇帝温言道:“朕信你。但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还你清白。”
众人还未回过神时,年轻帝王又开了口,“朕记得,宋家与蒋家的婚约,前些日子是解除了?”
蒋元青的脸色又一变,“回陛下,确有此事。小儿如晔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辱没了宋家四姑娘。臣已严加管教,日后定当……”
“朕不是问这个。”顾承泽打断他,“朕是记得,蒋家与周家,也有一门婚事吧?”
这话一出,不止蒋元青,当朝同知枢密院事,周家家主,周延的脸色也变了。
顾承泽像是没察觉,继续道:“是先帝十八年赐的婚?蒋家大公子蒋苏知与周家二小姐周清许,当年可是满京皆知的佳话。先帝的恩典,肯定不会作废。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着年关将至,把婚事办了吧。朕亲自主婚。”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蒋苏知。
十九岁的状元,三年前一鸣惊人的天才神童,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此刻他站在队列中,身姿笔挺,身形修长,长得并不算俊美,但气度沉稳。
“臣,谢主隆恩。”
蒋苏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蒋元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周延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这些日子正忙着给周清许张罗婚事,已经说定了盛家的嫡长子,只差过礼了。现在皇帝一句话,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