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人类向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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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怎样残忍的话，自若道：“我觉得我预言还是挺准的。不过偶尔也会失手，嘿嘿。”
江槐淡淡道：“谢谢。”
无涯神色讶然：“哇，我说你会死，你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吗？”
“嗯。”
无涯撇了撇嘴：“那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没有多说的意思，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礼貌道：“我不能多留，按照规定，我不该和技术人员以外的人有太多接触。二位，回见。”
说完就腾空而起，从窗口跃出，他身后展开一双阔大的黑白分明的羽翼，斗篷下摆猎猎翻飞，无涯挥动翅膀，就像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飞进远空，融入黑茫茫的夜色。
霍安想说话，但刚张开嘴，江槐就说：“他说了他会有失手的时候。”
“但是……”霍安欲言又止。
江槐说：“你还有工作，去做吧。”
霍安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霍安在A区的日子变得很忙，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有条不紊地展开。萨拉的提议让这片本就快节奏的区域变得更加忙碌。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霍安和他们擦肩而过时，总能听到交谈的内容。
“数据对不上，我早说了模拟模型不完善。怎么没人改？”
“博士坚持原方案。改不了。”
“什么意思？无条件相信他一个人的理论吗？那勘探队出了事怎么办？”
“别急别急，这是件大事，如果真有问题肯定会改的。”
“人员选备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两天了……反正我不去。”
有时他们有人认出霍安，会冲他点点头。
勘探队的人员遴选开始了。路边宣传牌和公告栏里的内容每天都在更新，巨大的公共电子屏上滚动着宣传片，人员选拔遵从自愿原则，从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两个方面层层选拔。
来A区的人多了。
探索深渊的计划很快传到其他区。
舆论持续发酵。
霍安收到了苏贵发来的几段录音，声音做了处理，有些失真，听起来像在公司哪个休息室录下的。
他随便点开一个。
“听说A区要往那什么谷派人？真的假的？”
“真的呗，消息还能有假？”
“他们疯了吧，又一拍脑袋就做决定，D区的教训还不够吗？”
“但是如果真能找到污染源呢？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闺女前几天问我，为什么教科书上的天空是蓝色的。我怎么回答……我也想见到蓝天啊。”
“唉，有人报名吗？”
一阵沉默。
“……我儿子。”
音频戛然而止。
期待，恐惧，怀疑，顺从，矛盾的声音在计划之下涌动，谁都有自己的想法。
管理部门第一时间出来安抚民众，说不要担心，一切行动都经过了周密计算，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他们都与全体民众同在。并进行了科普解释。
但日渐蔓延的情绪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抚好的，自从D区莱恩的事情之后，大家对各色各样的队伍的信任都有所折扣。
虽然当时就有部门出来说莱恩是个意外，事实上也确实是个意外，但疑虑是很难消除的。
随着勘探队确定好人员和出发日期，这种情绪好像在不断翻腾，或许在勘察队出发的当天，或者其他时候，就会冲破表面，谁也不知道。
霍安努力不去理会这些声音，每天都在A区的楼层中穿梭。
会议接踵而来，争论无止无休。
他从小就不喜欢喧嚣，但如今避无可避。大概是因为负责的事务在同一个范畴，他基本每天都能见到盖伦。
一天，会议又对勘探队的物资输送方案陷入争论。这种讨论一般轮不到霍安开口，他只是有些疲倦地听着。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角落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吸引过去。他在会议上见过这两人，现在模样异常憔悴，眼下淡青，四只眼睛紧盯着屏幕。
“把人员名单给我看看。”
“在这。都是从志愿者里挑的，你看这体能、精神强度、专业背景……一开始剩五十个左右吧，后来根据物资和其他条件限制又减了点，一共二十人。”
二十。
霍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二十个人在他心里又变成二十条活生生的命。
他们是谁的父母，兄妹，儿女，和他素未谋面，甚至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但他还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在想什么？”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
他一激灵，盖伦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优雅地交叠双腿，深邃的黑色眼睛含笑看着他。
“没什么。”霍安摇摇头。
盖伦露出微笑，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一副这种表情：“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有人在讨论该不该允许特异者加入勘探队。虽然有几个特异者的能力可能起到关键作用，但他们到底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哦，我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他轻飘飘地一摊手：“毕竟谁也无法保证，在深渊的环境下，他们属于非人的部分会不会带来变数。你觉得呢？”
霍安说：“我不反对特异者去。”
“哦？为什么？我之前就注意到，你似乎不排斥非人，但这样的情绪，不该出现在你这样背景的年轻人身上。”
霍安不动声色：“我看您也不排斥非人。”
“那是当然。”
盖伦往后靠上椅背，十指相扣，眼眸带笑，但霍安又感到一种被毒蛇盯梢的黏腻感。盖伦说：“我认为，任何能增加成功概率的，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都没什么区别，在这种概念上他们都可以叫做工具。”
霍安对他的用词感到不适。
他想反驳，但被那边一阵豁然变大的讨论声打断了：“不行，这个风险太大，我们需要其他方案。”
“先生，恕我直言，没有绝对安全的路线，人们既然选择了探索，就不可能不冒风险。”
“但至少我们要减少风险。”
“我们已经在减少风险了。水生谷一直都是数据盲区，我们也只能摸索着前进。”
“......”霍安看了盖伦一眼，没有再说话。
太阳东升西落。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招待所。见江槐的房间亮着灯，试着推了一下，没上锁，居然直接推开了。
“还没睡啊。我在你这待一会儿。”
霍安脱下外套，摸到了上面夜晚冰凉的寒气。
江槐合上图鉴，指了指桌边的水。满满一杯，水温恰到好处，玻璃壁上蒸腾着小半白雾。
霍安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下半杯，温热的水流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才感觉声带一点点活起来，他深呼一口气，捧着杯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屋子里外都很安静，窗外的A区灯火通明，像个二十四小时都在运转的机器，这里好像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忙碌和白昼。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别人，或者自己和别人，被推搡着前进。
霍安将杯子放在桌边。
“我今天见了好多人，签了六份文件，参加了两个会。还否决了一个方案。”他垂下眼帘，声音很低，说不清是不是自言自语。
“有个人在会上哭了，因为他弟弟在勘探队名单里，他求别人把他弟弟的名字划掉。”
江槐一言不发。
“最终没有人划掉。因为他弟弟是自愿报名的，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而且明天勘探队就要出发了。”
“那人很年轻，看着和我一样大，笑起来很阳光，他哥哥一边哭，一边说他弟刚毕业，未来有很多可能，不该去那种地方。但他一定要去。自愿。”
“自愿……但自愿背后又是什么呢。有多少是压力下的别无选择，有多少是年轻气盛的无知无畏？……我当然尊敬他的勇气，他是一个勇士，可我总觉得他并不知道这一趟真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去，然后就去了。”
江槐说：“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饿吗？”
霍安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是。我也想那样，可惜我连什么是正确的都不知道。有人想找到真相，有人想活下去，有人想完成任务，大家都在做正确的事。好像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哥当初也会像我这样迷茫吗......”
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喃喃道：“我有点想他了。”
压抑了很久的柑橘信息素缓慢散开。味道也是低落的，带着哀伤的水汽。
江槐冲他伸出手。
霍安低垂着耳朵，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江槐指腹上生有一层薄茧，霍安轻轻抚上去，略显粗糙的触感让四周的一切都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好像晃晃悠悠的风筝终于被一根线牵住，有了落点。
江槐的手悬在空中，很稳。霍安顺着他的胳膊，一点点摸上去，从手心到手腕，小臂，大臂，稍微用了点劲，仰头看他。
江槐一向平淡。现在也如此，灿金的眼眸平静地跟他对视。
霍安低声说：“我记得无涯说，你眼睛好漂亮。”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江槐的脸颊。
他所见过的alpha总是炽热的，直白的，毫不掩饰的，从体温到性格都是这样，像滚烫的岩浆。Alpha的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欲望和强烈的争强好胜的意愿，霍安不喜欢这样的眼睛，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或许是因为以beta的身份生活了十八年，他尤其反感被alpha用带着赤裸裸的征服欲的视线盯着，omega也好，beta也罢，谁都不应该被别人束缚。
但从掌心传来的感觉温凉，不是会令他烦躁不安的温度。就像这张脸的主人，永远沉静而稳定。
江槐说：“嗯。”
霍安叹了口气，上身往前倾，环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闻到了清淡厚重的侧柏信息素。
他低声说：“我觉得你信息素跟你这人还挺像的……嗯……也不完全像，它比你要温和一点。”
江槐不答，只是搂紧他的后背，让疲惫的小金虎斑猫软在自己怀里。
片刻寂静。
霍安低声说：“你真的会早死吗？你害怕吗？”
江槐说：“不怕，害怕没有意义。任何人都会死。”
霍安说：“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江槐点了点头：“谢谢你。”
窗外云层中的月光在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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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勘探队出发。
自末日纪元开始，安全区四周就矗立着连绵高墙，人类在高墙的庇护下生活了近五十年，今天，终于要走出这道墙。
没有什么隆重的告别仪式，螺旋桨嗡嗡转动，直升机跨越满目疮痍的大地，飞向遥远的荒芜的晦暗的地平线。不知成败，不问生死。
人类向深渊迈出了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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