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摄影展·你东西落下了 ...
-
太阳将落不落,桑榆站在摄影展门口,指尖冰凉。展厅里柔和的灯光照射在屋内的展品上,人影交错,低语交谈声如同背景音乐。
开幕式已接近尾声人群也随之渐渐散去,这场以“致敬无名之辈”为主题的摄影展,无疑是她职业生涯中的一次豪赌,桑榆展出的作品主要为捕捉身边人的模糊身影,是她用最多心血也最不确定能否被理解的所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尝试缓解心中的紧张。目光扫向周边其他人的作品,最终,目光定格在一个站在自己作品前的高大背影上。
是他?宋怀瑾。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多问题在桑榆心中不断浮现。
他背对着她,安静的仿佛按下了定格键一般站在展品前。
展厅顶灯的光线投下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勾勒出流畅而硬朗的线条,与轻松的氛围倒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得太久了,久到桑榆甚至怀疑时间是否被冻结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穿过人群去寻找他。空气仿佛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终于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清了那幅让他如此慌神的照片。
那是一张抓拍于三年前云南边境的照片。
画面歪斜,大雨模糊了镜头前的画面。画面中心,一个身着深色作战服的身影正奋力扑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模糊人影。
拍摄者显然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镜头剧烈晃动,导致扑救者的脸完全隐没在暴雨和动作的虚影里,只有一个沾满泥浆、拼死护住对方的身影。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小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文字说明:“边境营救·2009年8月7日”。
桑榆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这张照片的拍摄过程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没有之一。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它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宋怀瑾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泛着白,手上青筋清晰可见,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一种庞大而压抑的痛苦,无声地从他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里弥漫出来,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桑榆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宋先生?”
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静默。宋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桑榆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空白。然而那双深不见底、令人难以看透的眼镜——此刻却翻涌着桑榆从未见过的情绪。痛苦、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激烈情绪在其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碎裂开来。他的目光灼人死死盯着桑榆。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从哪里弄到的?”
桑榆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但她迅速镇定下来。她稳住呼吸清晰而稳定地回答:“不是‘弄到’的,是我拍的。三年前,在云南边境。”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张生死瞬间的照片,语气沉静下来边回忆边说“那时我在那边做一个关于雨林生态的专题,设备都架在山坡上。突然就…下起了暴雨,非常大。然后,”她抬起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轻轻点向照片上那个扑倒的身影,“就看到了这个。太突然了,太混乱了…我只来得及仓促按下快门。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没看清,雨太大了…只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他救的人,似乎没救回来。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后来…没再也没了动静。”
她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宋怀瑾脸上的空白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他转回头目光再次死死锁住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背影,仿佛要将那画面盯出个窟窿。下颌线绷,额角甚至能看到隐隐跳动的青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展厅远处的背景人声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桑榆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她看着他紧绷到极限的侧影,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靠近他紧绷如岩石的手臂。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温柔和勇气,她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带着微凉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那只紧握泛白的拳头上。
那滚烫的、坚硬的触感,如同烙铁般灼了她一下。
宋怀瑾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他迅速转过头,那双翻涌着痛苦的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握手的女人。
桑榆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却没有退缩。她看向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就在桑榆几乎以为自己的手会被他甩开,或者承受更激烈的反应时,宋怀瑾眼中那骇人的风暴,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那锋利的眼神,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诉说的悲伤。那悲伤如此沉重,几乎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紧握的拳头,在桑榆微凉的手心下,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粗糙、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和几道浅淡的旧疤,小心翼翼地、完全覆上了桑榆微凉而微颤的手背。
触碰的一瞬间有一种无声的托付。桑榆的手背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以及那细微的颤抖,正透过皮肤,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死死胶着在照片上那个背影上。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终于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他叫……林川,是一位很好的刑警。”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推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林川…那个被救者最终没能生还的警察。她在后来的报道碎片和零星的内部追忆文章中看到过这个名字。照片上那个扑倒的身影,那个在滂沱大雨中义无反顾冲向战友的背影……竟然是为了救林川?
“他……”宋怀瑾的声音低沉沙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是我的兄弟……过命的兄弟。”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去触碰那最锋利的伤口,“那天……他本来不该出现在那个拦截点的。他是替我去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逾千钧,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恨和痛苦。
窗外,夕阳将落不落,光照进来瞬间将整个展厅染成一片金色。
在不知不觉中展厅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阳光将他们短暂定格。
---
次日清晨,下起了薄雾。桑榆早早来到展馆,空气中还飘着鲜花的香味。工作人员尚未全部到位,展厅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习惯性地走向她的作品。
就在昨夜宋怀瑾长久站立的位置附近,靠近墙角放置消防器材的金属箱一角,一点冷硬锐利的微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视线。
她的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跳。走近,俯身。
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静静躺在那里。
桑榆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徽章。金属的冰凉触感瞬间传递过来。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枚警徽肯定是宋怀瑾的
桑榆拿起自己的手机将手中的警徽拍照发给宋怀瑾,并告诉他“你有东西落下了。”
不久就收到了他的回复“你先帮我保管好,过几天我去找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