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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法租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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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会审公廨的吊灯将沈知微的侧脸照得惨白。她刻意挺直脊背,让锁骨下未愈的伤口透过纱衣若隐若现——那是顾砚生的玉簪留下的印记,如今成了最锋利的证据。
"被告沈氏,你煽动奴仆逃亡,可知罪?"法国领事的中文带着红酒般的醇厚腔调,指尖轻敲《大清律例》的皮质封面。
沈知微还未开口,旁听席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阿芜用她的第六根手指掰断了铁栏杆!
"大人!"六指女子举起血肉模糊的手,"请看沈府如何'厚待'奴婢!"
鲜血滴在橡木地板上,竟诡异地组成几个字母:"S.O.S"。这是沈知微昨夜用烧红的缝衣针,在阿芜掌心烙下的国际求救信号。
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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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生就是在这时闯进来的。
他的月白长衫下摆沾满泥浆,向来梳得齐整的发辫松散开来,左手紧攥着那本染血的《女诫》——扉页朝外,让所有人看清他妹妹的绝笔。
"领事先生。"他声音哑得可怕,"顾某以江宁织造府名义担保,这些女子......"
沈知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的鲜血比朱砂批注更刺目。她太知道如何利用男人的怜悯——尤其是顾砚生这种自诩君子的文人。
果然,顾砚生一个箭步上前,却在即将碰到她时硬生生转向法官席:"她们不是逃奴!是......"他喉结滚动,"是顾某聘请的西文女塾学生!"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法国领事眯起蓝眼睛:"证据?"
顾砚生从袖中抖出一张地契——霞飞路427号的房契,所有人赫然写着"申江女塾"!
"家父当年为舍妹捐建此楼。"他指甲掐进掌心,"今日顾某以顾氏全族声誉起誓......"
沈知微在心底冷笑。多么完美的谎言——用他曾经禁锢妹妹的牢笼,来成全她们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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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后,顾砚生在走廊阴影里拦住沈知微。
"沈小姐好算计。"他将地契拍在她渗血的纱布上,"连顾某亡妹的遗物都敢利用?"
沈知微突然抓住他手腕,将他拖进女厕。反锁的门后,她扯开衣领露出狰狞伤口:"顾公子看清楚了——这是你玉簪扎的!"又拽出贴身藏着的染血《申报》,"这是令妹的讣告!"最后拍上霞飞路地契,"而这——是你顾家欠天下女子的债!"
顾砚生倒退着撞上洗手台。镜面映出他煞白的脸,与沈知微身后墙上某位女学生刻的字:"宁为折断翼,不作笼中雀"。
"你要我怎么做?"他声音开始发抖。
沈知微将染血的银簪插回发髻:"明日《申报》头条,我要看到顾二公子公开支持女塾的声明。"
"这不可能!家父......"
"那就等着看令尊如何解释——"她凑近他耳畔,"解释他捐建的女塾,为何变成囚禁亲女儿的炼狱?"
盥洗室的玻璃突然被砸碎。阿芜的六指伸进来,夹着份刚印好的《字林西报》——头版正是顾老爷与法国烟草公司合谋贩卖"女学生"的密约影本!
顾砚生像被抽走脊梁般滑坐在地。
外滩钟声敲响七下时,沈知微站在女塾露台远眺。
黄浦江上漂着无数纸船——每只都用《女诫》折成,载着燃烧的蜡烛。这是女学生们抗议巡捕房镇压的烛光集会。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顾砚生抱着妹妹的牌位走来,月白长衫沾满油墨——他刚亲自去印刷厂督印了支持女权的声明。
"沈小姐满意了?"他苦笑着递过还带着滚筒温度的《申报》。
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顾氏二子泣血书:女子非器物,可读书,可参政》。
沈知微没有接。她指向江面某处——阿芜正带领女学生们高唱改编的《女子解放歌》,歌声惊起满江鸥鹭:
"休说闺阁无肝胆,且看火船焚旧约!"
在她们脚下,那艘载着烟草公司密约的驳船正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在顾砚生骤缩的瞳孔里,像极了那夜他摔碎的玉冠。
沈知微终于接过报纸,轻轻按在自己伤口上。鲜血很快浸透铅字,将"女子"二字染得格外鲜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