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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银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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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票的灰烬飘落在顾砚生靴尖前时,他手中的玉箫"咔"地裂了道细纹。
"沈小姐。"他向前半步,月白长衫下摆扫过那些焦黑残片,"你可知这些银子——"
"够买三个瘦马?"沈知微扶着窗棂轻笑,腕上被嫡姐掐出的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还是够顾公子在《申报》上登三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宏论?"
顾砚生眉头蹙起。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报纸扔进窗内——最新一期的《女子世界》,首页印着秋瑾被捕的消息。
"看看你崇拜的'女侠'下场。"他指尖点在秋瑾的绝命诗上,墨迹晕染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愁"字,"若不是你们这些闺阁小姐盲目效仿......"
"盲目?"沈知微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狠狠划过报纸。脆弱的纸页裂开,露出夹层里的小字传单:**《告江南女子书》**。
顾砚生瞳孔骤缩。那是朝廷明令查禁的逆文。
"原来顾公子也会偷藏违禁品。"沈知微将传单按在他胸口,布料下的心跳又急又重,"您猜这上面第一句是什么?'女子非器物,可质押,可买卖'——这话刺着您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顾砚生猛然后退,像被那薄薄的纸片烫伤。他的影子在粉墙上剧烈摇晃,最终定格成一个僵硬的轮廓。
"三日后。"他转身走入黑暗,声音比夜雾还凉,"码头戌时三刻。"
阿芜的六指在烛光下像株畸形的竹。
"顾家二少爷?"她嗤笑着将传单折成纸船,"他妹妹顾砚宁——就是去年投井的那个——临死前给申江女塾寄过血书。"
沈知微正在给春桃包扎烫伤的手,闻言猛地抬头。
"血书?"
阿芜从灶膛扒出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半块被血浸透的帕子,上面用眉笔写着:**"兄谓《女诫》可救命,今知吃人之书也"**。
"顾公子大概不知道。"阿芜的第六根手指抚过血迹斑斑的字迹,"他亲手送给妹妹的《女诫》注本,被李家人用来......"她突然噤声,将铁盒塞进沈知微手中。
盒底藏着一枚黄铜钥匙,贴着泛黄的标签:**"法租界霞飞路427号,女塾藏书阁"**。
春桃突然哭出声:"小姐,我们真要......"
"怕了?"沈知微将钥匙穿进三姐的银簪,簪尾蝴蝶顿时成了振翅欲飞的模样,"记得秋菊写在石板上的字吗?女子——"
"女子不是笼中雀!"浆洗房的小丫头们不知何时聚在门外,每人掌心都用凤仙花汁写着歪扭的"女"字。
阿芜突然开始哼《女子解放歌》。沙哑的嗓音里,沈知微听见柴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被关禁闭的秋菊正用头撞墙打拍子。
逃亡那晚的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沈知微抱着铁盒奔到码头时,春桃的绣鞋早已跑丢一只。阿芜在前方挥动灯笼,六指在雨幕中划出诡异的影子。
"船呢?"沈知微嘶喊着。浪涛声中,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沈府的家丁举着火把,火光将雨丝染成血的颜色。
"哗啦!"
一艘乌篷船突然从芦苇丛中冲出。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身影,修长的手指正将玉箫别回腰间——顾砚生!
"上来!"他弯腰伸手,袖口金线刺绣的云纹在闪电中亮得刺目。
沈知微却倒退两步。她看见船舱里堆着十几个扎紧的麻袋——全是沈府丫鬟们的身量!
"顾公子好算计。"她将春桃推向阿芜,"用我们换盐引?还是......"
一道闪电劈下。顾砚生的脸在青光中惨白如鬼:"沈知微!你当真以为——"
"小姐小心!"
春桃的尖叫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沈知微只觉肩头一热,低头看见三姐的银簪正插在自己锁骨下方——是顾砚生推开了她,簪子却阴差阳错刺入皮肉。
血顺着蝴蝶银簪汩汩涌出,将月白衫子染成绛红。顾砚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颤抖着要碰她伤口,又在最后一刻蜷缩成拳。
"你看。"沈知微笑着拔出银簪,血珠溅在他玉冠上,"女子血......也是红的。"
江面突然亮起数十盏灯笼。
真正的接应船来了——船头站着穿西式衬衫的陈三,身后是举着火铳的申江女塾学生。
顾砚生的玉箫"啪"地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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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知微在甲板上苏醒时,首先看见的是枕边染血的《告江南女子书》。
传单背面多了一行陌生字迹:
"砚台终有碎裂日,请观新世界"
落款是半个模糊的指印——六指的。
窗外,朝阳正刺破云层。江鸥掠过水面,翅膀上沾着昨夜未干的雨。
远处依稀传来歌声,是阿芜在教女学生们唱新填词的《女子解放歌》:
"休说娥眉难报国,锦衣行,夜舟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