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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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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的寿宴上,那道鲥鱼刺身最终没能端上主桌。
沈知微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她亲眼看着阿芜将那盘淋了巴豆汁的鱼脍递上,却见嫡姐沈知雅突然伸手,抢先夹了一箸。
「父亲,女儿先替您尝尝鲜。」沈知雅笑得温婉,朱唇轻启,银筷尖沾了酱汁。
沈知微的呼吸凝滞了。
她没想害沈知雅。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沈老爷的贴身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江宁织造家来人了!说...说亲事要提前!」
满座哗然。沈知微趁机打翻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泼在沈知雅裙摆上。
「姐姐,抱歉啊!」她佯装慌乱,用帕子去擦,实则将解药粉末抹在对方腕间——那是她按现代化学公式配的活性炭。
沈知雅却猛地攥住她手腕,金镶玉的护甲掐进她皮肉:「六妹,你以为...」
话未说完,她突然面色煞白,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厅内顿时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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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被罚跪在祠堂时,听见了脚步声。
不同于沈家女眷的莲步轻移,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又在门槛处微妙地停顿——是个知礼的陌生男子。
「沈小姐。」
声音从头顶落下,像初春的溪水,清冽却仍带寒意。
沈知微抬头,看见一截月白长衫的下摆,再往上,是执伞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墨痕,指甲修得极短,是常年执笔的手。
伞面微抬,露出他的脸。
剑眉星目,却有一双过分温柔的眼睛,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
「顾某受沈世伯所托,来看看小姐。」他递来一方素帕,却在她即将碰到时微微后撤,「...擦擦脸吧。」
那帕子雪白,角落绣着小小的「砚」字。
沈知微没接。她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江宁织造府的徽记。
「顾公子是来看未来嫂嫂的?」她故意让血从咬破的唇角滑下,「可惜,我还没死透呢。」
顾砚生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女子贞静为美。」他声音放轻,像在哄孩子,「沈小姐何必...」
「何必怎样?」沈知微突然抓住他衣摆,染血的指甲在月白缎子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何必反抗?何必不甘?像顾公子这样的贵人,自然觉得女子合该当个漂亮的摆件——」
「慎言!」他猛地抽回衣摆,却因力道太大,带倒了供桌上的长明灯。
火光骤亮的一瞬,沈知微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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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沈知微被秘密带到了顾砚生的书房。
「巴豆汁分量不足,手法也拙劣。」他背对着她研磨墨块,声音平静得像在评点一首歪诗,「若真想杀人,该用乌头。」
沈知微浑身发冷。
「顾公子是要告发我?」
砚台发出沉闷的研磨声。顾砚生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妇德」二字,笔锋凌厉如刀。
「我父亲与沈世伯是同年。」他突然说,「所以我会劝他...推迟婚期。」
沈知微猛地抬头。
烛光下,顾砚生的侧脸像一尊慈悲的玉雕。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女子终究要嫁人。沈小姐不如选个...死得慢些的去处。」
窗外一只飞蛾扑向烛火,翅膀烧焦的声响格外刺耳。
沈知微笑了。
她慢慢走到书案前,伸手按住那张写满「妇德」的宣纸。未干的墨迹染黑了她的指尖,像戴了半副镣铐。
「顾公子可知,上海已有女子学堂?」她蘸着墨,在「妇德」旁画了只振翅的蝴蝶,「她们学算学、格致,甚至...」
「哗啦——」
顾砚生突然拂袖扫落砚台。墨汁泼在沈知微裙摆上,像一条漆黑的河。
「够了!」他第一次失态,「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只会害死你!」
沉默在室内蔓延。
最终,顾砚生叹了口气,从多宝阁取出一只锦盒。
「拿着。」他递来一叠银票,「三日后子时,后角门有马车。」
沈知微没接。
她只是望着他腰间玉佩,轻声问:「为什么帮我?」
顾砚生转身望向窗外月色。
「我妹妹...」他喉结动了动,「去年嫁到李家,三个月就投了井。」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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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节:破茧】**
沈知微回到偏院时,春桃正抱着包袱等她。
「小姐!阿芜姐姐说跑船的...」
「不必了。」沈知微打断她,从袖中掏出那叠银票——她终究还是拿了。
烛光下,银票角落的「顾」字印章清晰可见。
「我们靠自己。」她将银票凑近烛火,「女子若要自由,就不能...欠男人的债。」
火舌舔上来的一瞬,窗外突然传来箫声。
是《妆台秋思》的调子,却在最高处转了个凄厉的弯——那是阿芜的暗号。
沈知微推开窗,看见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生执箫而立,肩头落满银霜。
他们的目光隔空相撞。
他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而她只是当着他的面,将最后一张燃烧的银票抛出窗外。
灰烬如蝶,纷扬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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