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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难过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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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衍最终还是上去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担心自己走的太快显得太急,又怕走得太慢显得心虚,但其实他最担心的是邬瑜会不想见他。
短短几步路,走得时衍心里忐忑不安。
二楼很安静,邬瑜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
时衍停在门口,抬起手——
临了他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口,想直接叫她,可“邬瑜”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最终变成一句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话:“是我。”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等的那一方像是引颈受戮,只能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然后,时衍听见了屋内的脚步声。
门开了,但没有完全打开。
邬瑜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随时准备把这扇门关上。
她似乎是刚洗漱完,湿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清瘦了一些,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她看着门外的时衍,目光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是他。
“怎么了?”邬瑜开口。
时衍手握成拳,他想说是来看看她,想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程婶说你好几天没出门,我过来看看。”
邬瑜垂下眼:“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时衍看着近在咫尺的邬瑜,却觉得两人之间有堵墙,硬生生将他们隔开。
时衍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结束的话题,恍惚地下了楼,在楼梯转角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钝钝地疼了一下,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的痛感都来的剧烈持久。
就这样离开了程婶家,漫无目的地往黑夜里走。
邬瑜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出院门,分明是不快不慢的步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眼睛却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泛起热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面几天,邬瑜还是决定继续去教室弹琴。
一是因为她实在是忍受不了整日待在家里的枯燥生活,而是她实在是太想通过弹琴释放压力了。
天知道前几天她是怎么度过的。
她去的时候让明之晴告诉时衍,时间也说得很清楚,只在教室待一个小时,到点就走人。
补课也恢复正常。
她把自己真正放在一个“老师”的位置,一个尽职尽责、认真负责的老师。
时衍很快察觉到了邬瑜的疏离,他不是迟钝的人,恰恰相反,他过于敏感警觉。
他总是难以忍受一夕之间的改变,终于在某次邬瑜说“今天就到这里”时,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叫住她。
“邬瑜。”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时衍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说出那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刻意减少和我的接触。”
邬瑜脸上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往常的表情:“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我们之前有些亲密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你觉得呢?”
反问的语气让时衍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难过的情绪要将他溺毙。
他艰难道:“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遵从邬瑜的决定,他什么也无法改变。
邬瑜看他一眼,无视他的失态,转身上楼。
时衍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盯着她刚才写在草稿纸上的英文,视线逐渐被眼泪模糊,最终那些单词成了一团无法看清的墨团。
他平复了很久的情绪,用力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屋檐下,关上门,离开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
邬瑜难得主动提出要带明之晴和明之阳去河边玩,两个小孩兴高采烈,一大早就背上小竹篓,拉着邬瑜往附近的小河跑。
河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小虾在水草间穿梭。
明之晴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没舍得下水,只好蹲在水边用网兜捞,明之阳则卷起裤腿下了水,踩在柔软的沙子里,凉快得在水里跑了几步,溅起一片水花。
跟着一起来的小黄也站在浅水里对着水里的鱼虾狂吠,偶尔被明之阳甩起的水溅了一身。
邬瑜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浸在凉凉的河水里,看着两个小孩和小黄一起嬉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心里那些雾霾,好像在此刻都被河水冲远了。
“邬瑜姐姐,你看我捞到一条!”明之晴兴奋地举着网兜给她看,里面一条银色小鱼正在里面扑腾。
“之晴真厉害。”邬瑜笑着夸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河里的明之阳,“之阳你别往深处走,就在浅水的地方玩。”
明之阳应了一声,可他到底是个贪玩的男孩子,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飘着一片嫩绿的叶子,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那片叶子顺着水流慢慢漂向河心,他一步步跟着往前走,水线越来越高,逐渐没过他的膝盖。
邬瑜余光一瞥,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之阳!回来!别再往前走了!”
明之阳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此时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栽进了水里。
那片并不深的河水到了这里忽然凹陷下去一块,是一个隐藏的深潭,水面看着平静,底下中空,有两米多深。
明之阳不会游泳,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脑袋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整个人吓得哭喊出声,连着呛了好几口水。
邬瑜惊得慌了神,直接淌水跑进了河里往他的方向跑去,一边叫河上的明之晴去喊人。
回过神的明之晴眼泪唰地流下来,连忙往家的方向跑去,哭喊着:“救命!我哥哥掉河里了——”
等到邬瑜到了深水潭才发现水实在太深了,而她也不会游泳,如果贸然下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还会多一个溺水的人。
她迅速在附近找有没有什么工具,终于在岸上找到了一根短竹,她把竹子往明之阳身边伸去,却还是短了一截。
而此时的明之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只有眼鼻还能往上浮,显然快要力竭了。
情况紧急,邬瑜只好一点点地估量着自己的安全距离,一边往明之阳的手边再次伸去竹子。
这时,“扑通”一声,有人跳下了水。
对方水性极好,几个猛划就到了明之阳身边,一把捞起他的胳肢窝,把他托出水面。
明之阳被水呛得剧烈咳嗽,死死搂住时衍的脖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衍一手抱着他,一手划水,很快划离了深潭,往浅水走去。
邬瑜也及时离开了深水区,浑身发软地到了岸上,她伸手把明之阳从时衍怀里接过,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憋了许久的眼泪在此刻倾轧而出,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之阳,已经没事了……”
明之阳咳出几口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吓坏了,整个人缩在邬瑜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衍全身也湿透了,水顺着他的裤腿和衣摆往下淌水,他此刻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刚才他就在下游捞河沙,听到明之晴的喊声后立刻沿着河岸一路狂奔到这里,幸好来得及时才没有出事。
他看向同样狼狈的邬瑜。
她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明之阳,头发散了,浑身也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整个人一直发着抖。
而此时,她抬头看向时衍,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自责,嘴唇也哆嗦着。
时衍心里揪疼,他在她面前蹲下来,顾不上滴着水的头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安慰她:“已经没事了,不是你的错。”
邬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衍看见她光着的脚划了一道口子,正流着血,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把自己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然后撕了一条布下来,绑在她伤口处止血。
“先让他缓一缓,”时衍指了指明之阳,声音尽量放得很轻,“你也缓一缓。”
邬瑜抱着明之阳,慢慢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旁边一直啜泣的明之晴也靠了过来,蹲着拉着明之阳的手,不停地喊着哥哥。
时衍看着邬瑜湿漉漉的脸,看着她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真的不是她的错,可他不能,只能攥紧拳头,让自己放空。
过了一会儿,明之阳终于不哭了,只是还在小声抽噎,邬瑜慢慢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看向时衍。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谢谢你,时衍。”
时衍摇了摇头,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伤,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先把鞋穿上。”
邬瑜低头看了一眼被时衍包扎好的脚,这才感觉到疼,她忍着痛穿上鞋,不小心碰到伤口也只是皱了下眉头。时衍看着她倔强的模样,下意识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明之阳缓过来之后,时衍把他背了起来。
他吓得不轻,趴在时衍背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还在小声抽泣,邬瑜牵着明之晴走在后面,四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回家。
邬瑜的视线落在时衍的背影上,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上的明之阳也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均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遇到蛇那次,时衍挡在她身前,也带给她安全感,似乎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她就不害怕了。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可有些画面,不管她怎么刻意忽略,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上来,日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