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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心初障 仙门的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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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衡那浩浩落落的一剑,拨云见日般,驱散了周衍这些日子以来隐隐笼罩心头的迷茫。日子被这种向上的心气赶着,一不小心就撞进盛夏的热闹里。
此日,周衍早早去了藏书阁。
他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上抽下来几本书,片刻后,抱着两三本书离开藏书阁,顺着中心平台拾级而上,穿过迂回的林间小路。他推开杂役院的院门时,日头已然渐高。
这些日子,周衍完成日常课业之外,还接了许多给灵植浇水、整理物品等任务,攒了不少水玉和灵石,闲了空,便拿着双鱼令往藏书阁跑。文时怕热,不知从哪淘了张藤椅回来,搬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入了夏,周衍坐在屋内读书,文时便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上举着个通讯玉,有时还抱着杯冰饮,慢慢悠悠地摇着。
文时整个人正陷在椅子里,闭着眼睛,脸上盖了本摊开的《九州异闻录》,一副神仙来了也别吵我的架势。文时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将书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嘟囔道:“回来啦。我再眯会儿,上课前叫我奥......”话罢,又将眼睛一闭,脑袋扭到背对阳光的一面,一歪头睡了过去。
周衍失笑,也不扰他。
当目光掠过文时轻松惬意的睡颜,又落回自己怀中沉甸甸的书卷上,心却是下微叹,轻手推开了房门。
他走进屋内,摘下窗前悬挂着的小铜铃,扭了扭铜舌,把下午的心法课要用的教材备在一边,便对照着新借来的书和自己的手记细细研究起来。
周衍房间的桌案靠窗,幽窗对卷,字字句句都沁入碧色。案头笔记已经摞起高高的一叠,页边都被翻得微卷。偶尔,他会停下笔,下意识地尝试感知周身气息,旋即又因那片熟悉的虚无而抿抿唇,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窗外偶有风过,房间内静得只听见风声和纸页翻动声。后山苍苍莽莽,天高日霁。山云流转之间,窗上悬挂的小铜铃带着山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他抬起头,惊觉窗外的日影已经悄然挪过一尺,竟已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扯了扯铜铃系着的玉珠,将教材和羊毫放进青布书袱,起身出门,轻推藤椅扶手。
“文时,该走了。”
文时“唔”了一声,挣扎地坐了起来,胡乱捋了把睡翘的发尾,道:“来了来了!”他忙站起,一边向房间走,一边重新绑着头发。片刻后,扬了扬整装待发的脑袋,手提着个简单的书袋,和周衍慢慢悠悠地离开了杂役峰。
心法课是所有杂役弟子必须学习的课业,上课地点位于中心平台角落,一处古楼的一层。周衍和文时进门时,文梨和林知棠已经到了,正坐在讲堂的第一排。
他们刚坐下不久,罗尉便顶着个黑眼圈,坐在了周衍旁边。
周衍一转头便看见他眼下乌青,有些愕然道:“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文时道:“是没睡吧?”
罗尉往桌上一趴,道:“可不是。昨晚看见一个器纹,一直到不久前才研究明白,一晚上没合眼。困死我了,我真得好好补补觉,哈......”罗尉打了个颇为不客气的哈欠。
三人正说着,授课长老从内堂出来,二话不说便翻开《清静心经》准备讲课,绝不多说一句话,以至于到现在,弟子们还不知这位长老姓甚名谁。
文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道:“咋还是他。”
杂役弟子课业的授课长老并不固定,变动是常有的事,甚至那位教学药理井井有条的白长老除了那一次授课,便再也没出现过。唯有这位长老是个例外,在周衍上的这么多次课里,从未更换,风雨无阻。
罗尉不语,似乎已经睡熟了。
授课长老往讲坛上一站,整个人便变成了一尊石像一般,姿势一变不变。他捏着书页,一段毫无波澜的念诵便流淌出来。
“夫心法者,调和神魂之基也——”他尾音拖的很长,又渐渐弱下去,仿佛随时要喘不上气,却总能在下一刻顽强地接上上一句。
周衍翻开书,找到长老正在念的段落。
第二讲,第五段。
他眉心跳了跳,只觉一阵无奈涌上心头,叹了口气。这不是上个月讲过的内容吗,怎么讲着讲着又讲回去了?
周衍抬起头,正好迎上林知棠回头看他的目光,他便明白,二人想到一块去了。此时上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围零零散散,聚集在后排的弟子已经趴下了大半。林知棠浅浅一笑,然后回过头去。
周衍袖带里的通讯玉振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点开看,是林知棠的信息。
林知棠:“我带了《器纹校札》。”
周衍抬头看了一眼长老,只见长老的目光仿佛被黏在手中泛黄的书页上,不曾抬起半寸,他这才低下头回复。
周衍:“我忘记带笔记了......”
林知棠发送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过来。不一会儿,通讯玉又振了一下。
林知棠:“你学到哪了?”
周衍:“快读完了,有些地方记不太清,还要复习几遍。”
林知棠:“我也差不多。找个时间一起整理份笔记出来?”
周衍看了眼迷迷瞪瞪的文时,和睡得不省人事,几次差点栽倒地上的罗尉,低头回复。
周衍:“嗯,好呀。”
“......故神宜静而心宜清......”长老毫无起伏的声音仍在继续,就像永无止境的滴水。
一开始,周衍尚且听的认真,补充了之前没有听到的笔记。他端坐的姿态未变,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将那一角揉得发皱。原本专注地集中在书页上的目光,也开始缓缓地滑向窗外。
天际流云卷了又舒,绿树枝叶伸展,错出檐角之上,与碧空相映成趣。桃柳烂漫,鸟雀停栖。依稀可以听见中心平台上来往弟子的交谈声。那声音,依稀与记忆中的某日重合。
望着窗外,周衍的思绪渐渐飘到那个午后。
同样的晴空,同样的盛夏好景,他却无心观赏。
传功殿内,数百弟子端坐于蒲团之上。一个鹤发童颜的长老在弟子中缓慢穿行,平和地吟出口诀。
“身如朽木,心若悬钟。
万籁俱寂,内观虚空。”
轻轻的脚步声路过周衍,渐渐远去。周衍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尝试着按长老所说,摒弃杂念,在绝对的寂静中向内体察。
仿佛混沌未开,一切都那样虚无。五感如坠夜雾,四处碰壁,难觅其门。
“灵机一点,来自鸿蒙;
呼则纳新,吸则抱融。”
灵气来自天地初开的鸿蒙大道。呼气时,想象将身体浊气排出;吸气时,想象将天地灵气抱持,融入己身。
长老如是说。
部分弟子很快入定,周身泛起微光,向神识深处的光点探索。更有人已经捕捉到那各色光点,发出细微的惊叹声,最终轻缓下来,在空气中逸去。
周衍抿着唇,在一片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寻,每一次推进却都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一点回响。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空茫,顽固地令人绝望。
他突然感到一丝恐慌。
这是他第六次上开元课,第六次尝试引气入体,也是他第六次失败。
文时从看到灵气,到慢慢靠近触碰,再到现在,已经能让灵气在指缝间穿梭。朋友们都各有各的进度,文梨修符,甚至已能吸纳灵气,控制自如。
只有他,兜兜转转却找不到入口。
他能感受到身下蒲团的硬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长老的脚步声,周围弟子的呼吸声,他也能尽收耳中。当他沉下心感受灵气时,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扑空。每次内视自身,那片熟悉的虚无和黑暗,让他焦虑难安。每一次推进都举步维艰,带来微弱的刺痛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额头渗出汗珠,指尖微微颤抖,呼吸逐渐紊乱。他心脏猛地一跳,撞得胸腔生疼,他紧咬着牙,有些无望地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擦净额头上的冷汗,努力平静下来。
那些平日里功课远逊于他的弟子,此时脸上都焕发着初窥门径的光彩。任他在其他课业上遥遥领先,在引气入体,感受灵气上,却什么也做不了。他能顺畅理解心经、能准确辨识百草、也能紧握木剑苦练不辍,此时却终于感到无能为力。
他夜里一遍遍地默念口诀,一次次地沉心静气,终归没用。似乎从好日子里被猛然甩出去,他一下变得不知所措,又变成了初入仙门时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仙门的钟声是为他们而鸣,只有他是一个走错路的听众。
只有他。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指尖在书页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尝试引气时那无处着力的虚脱感。
台上的长老依然喋喋不休地念着心经,身旁的文时和罗尉睡得安静,万籁渐远,变成了飘渺的背景音。
世界依旧喧嚣,周衍垂眸盯着书本上整齐的笔记,内心突然变得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