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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高考那两天 ...

  •   高考那两天,像一场短暂却耗尽全力的风暴。

      当最后一门科目的结束铃声响起,放下笔的那一刻,薛筱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易安在铃声响的那一刻便立刻交卷跑出了考场。

      考场外,阳光有些刺眼,薛筱诺眯着眼,在熙熙攘攘、表情各异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踮着脚尖用力朝她挥手的熟悉身影——易安。

      明明两人是一同高考,易安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紧张,只有纯粹的期待和灿烂的笑容。

      她挤过人群,冲到薛筱诺面前,先递上一个军用水壶:“快喝口水!考完了就别想了,走,咱们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薛筱诺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在易安毫无条件的迎接中,缓缓落回了实处。

      是啊,考好考坏,都已成定局。

      紧绷了两个多月的弦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空虚的复杂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放松氛围。

      大家暂时将书本抛到脑后,有的结伴去河里摸鱼,有的躺在炕上补觉,有的则聚在一起,兴奋又忐忑地讨论着考题和可能的成绩。

      薛筱诺也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底总有一处空落落的,无法真正安然。

      对未来的忐忑,混杂着一种渴望——她想家了,渴望得到来自那个遥远家庭的一点回音。

      自从当年被几乎半是默认地推出来下乡,弟弟年纪小,身体弱,父母那句“你是姐姐,要懂事”像无形的枷锁绑束着她,她与家的联系变得稀薄而艰难。

      初来时的不适应和辛苦劳动让她无暇他顾,后来全身心投入复习,更是隔绝了外界。

      如今,大事已了,那份被压抑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便悄然浮现。

      “易安,”她看着正在兴致勃勃计划去镇上采购食材的易安,轻声开口,“我们去镇上的时候…能先去一趟邮局吗?我想看看…有没有信。”

      易安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她。

      她捕捉到了薛筱诺眼中那抹复杂的期待与脆弱,心下了然。

      她灿烂一笑,用力点头:“当然去!必须去!说不定叔叔阿姨寄了一大堆好吃的等着你呢!咱们先去邮局,再去供销社,扫荡一圈,今天好好犒劳咱俩!”

      去镇上的路上,薛筱诺显得有些沉默,易安则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见闻,试图驱散筱诺眉间那缕轻愁。

      邮局还是那个绿色的门脸,里面带着淡淡的油墨和灰尘气味。

      薛筱诺几乎是屏着呼吸,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大队名称。

      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查找,那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易安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薛筱诺…有你的信。还有一个包裹。”工作人员的话如同天籁。

      薛筱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双手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和一个小而沉的包裹,连声道谢,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一出邮局门口,她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易安体贴地没有凑太近,只是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她。

      起初,薛筱诺的脸上洋溢着光彩,嘴角带着笑,但看着看着,那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最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信很长,父母关切地问了她的身体和考试情况,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但字里行间,更多的篇幅留给了弟弟——弟弟升学的烦恼,弟弟的身体需要营养,弟弟的种种……信末,母亲才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弟弟也念叨你。”

      而那个包裹,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大概是舍不得吃攒下来的旧式点心,以及一本明显是弟弟用过的划得乱七八糟的旧复习资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找找有用的看,考完了就寄回来,你弟弟明年可能用得上。”

      一种熟悉的酸涩感涌上薛筱诺心头。

      爱是有的,但天平始终倾斜。

      她下乡的选择,何尝不是这种倾斜下的结果?

      她默默将信折好,把点心递给易安:“尝尝吗?我家里寄来的。”

      易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没有多问,接过点心,夸张地咬了一口:“嗯!真香!叔叔阿姨真好!走,筱诺,咱们去供销社,买肉去!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镇上的供销社比村里的小卖部气派许多,商品也相对丰富。

      一进门,易安的“社牛”属性就彻底激活了。

      “张婶儿!今天气色真好哇!这新到的花布头给我留点呗?”

      “小王同志,这猪肉哪块最肥瘦相间?给我们知青点改善伙食的,可得挑块好的!”

      她还跟卖糖果的扎着两条大辫子的漂亮售货员小姑娘都聊得热火朝天:“妹子,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呢?这水果糖也是新来的吧?包装真好看!哎,你辫子扎得真精神,怎么编的?改天教教我呗?”

      那小姑娘被易安夸得脸红红的,笑得眼睛弯弯,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

      薛筱诺原本跟在她身后,看着易安像一束阳光,照到哪里哪里亮,和谁都能瞬间打成一片。

      她心里先是觉得好笑,易安真是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和之前偷鸡摸狗活在别人口中的形象真是天差地别。

      但看着易安和那个漂亮售货员相谈甚欢得情景,两人甚至约好下次来请教编辫子,一种陌生的酸溜溜的情绪像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看着易安灿烂的笑脸,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当易安终于心满意足地拎着买好的肉、菜、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红糖走过来,兴高采烈地对薛筱诺说:“筱诺你看!肉买好了!还买了点辣椒,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保准你都没吃过!”时,薛筱诺自己都没意识到,嘴里溜出来的话带着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阴阳怪气:

      “哦,买好了?聊完了?我看你跟那个卖糖的同志聊得挺开心,还以为你要留在那儿当售货员了呢。”

      话一出口,薛筱诺自己就先愣住了,脸上有些发烫。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易安也是一愣,随即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凑到薛筱诺面前,歪着头仔细看她,脸上露出一个促狭又了然的笑容:“哎呀呀,我闻闻…这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啦?好大的酸味儿哦!”

      薛筱诺的脸轰一下全红了,羞恼地跺脚:“你…你胡说什么!谁吃醋了!”

      “哈哈哈哈哈!”易安笑得更加开怀,伸手揽住薛筱诺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着她耳朵小声说,“傻筱诺,我跟人家聊十句,也比不上跟你待一会儿高兴呀!我这不是为了咱俩的胃努力搞好关系嘛,你看,多给了咱一小勺糖呢!”她晃了晃手里的糖包,“再说了,那姑娘哪有我们家筱诺好看,又聪明,又文静,还是未来的大学生!”

      这直白又带着点无赖的安慰,像一阵风,瞬间吹散了薛筱诺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乌云。

      她红着脸捶了易安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就你贫嘴!”

      回村的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易安夸张地描述着刚才在供销社的外交成果,薛筱诺听着,不时被她逗笑,之前因家书带来的那点阴郁也被冲淡了许多。

      两人回到牛棚时夕阳已笼罩下来,易安和薛筱诺收拾着开始着手弄晚餐。

      灶膛里的火苗被易安伺候得又旺又稳,映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兴奋和专注。

      “筱诺,你看好了啊,今天给你变个戏法!”易安得意地冲坐在灶膛前帮忙添柴的薛筱诺眨眨眼,手里麻利地处理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首先是尖椒酿肉。这在那时的农村,可是个精细又奢侈的活儿。一般人家吃辣椒,要么直接丢进炖菜里添点辣味,要么用酱腌了当咸菜。像这样把肉馅塞进去单独成菜,费油费工,寻常日子想都不敢想。

      易安将一部分五花肉细细剁成肉糜,加入一点点姜末、葱花,又奢侈地磕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上些盐和少量珍贵的酱油,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打上劲。“这样肉馅才紧实,口感好。”

      她一边解释,一边将洗好的青椒去蒂去籽,小心地用筷子将调好的肉馅一点点塞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薛筱诺看得入神,她在家时也很少见到母亲如此细致地处理一道菜。

      接着是考验火候的时候。

      易安在锅底刷了薄薄一层油——这已是极大的手笔,寻常炖菜多是水煮,少见油煎。

      锅烧热后,将酿好的青椒一个个放进去,用小火慢慢煎。很快,“滋啦”声中,青椒的香气混合着肉香被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里。

      易安小心地翻面,直到青椒表面出现漂亮的虎皮斑点,肉馅也熟透定型。最后,她将用酱油、一点点糖和清水调成的酱汁顺着锅边淋入,大火收汁,汤汁浓稠地包裹在青椒上,色泽诱人。

      光是闻着这味道,薛筱诺就觉得口水分泌加速了。

      然后是最重磅的锅包肉。

      这道菜在当时的背景下,简直堪称传奇。

      它工序复杂,对油温要求极高,更耗油,一般只有城里条件好的家庭或者国营饭店才可能见到。

      薛筱诺也只是听说过,从未吃过。

      接着,她拿出了秘密武器——一小碗土豆淀粉,加水调成了稠厚的糊。

      “挂糊是关键,要均匀,炸出来才外酥里嫩。”她将肉片一片片放入糊中,确保每片都裹上雪白的“外衣”。

      接下来是最让薛筱诺心疼的步骤:炸制。

      易安将锅里倒入了相比平时堪称巨量的豆油。

      油烧至五六成热,她小心地将裹好糊的肉片一片片滑入油锅。

      瞬间,热油沸腾,发出欢快而剧烈的刺啦声,肉片在油中迅速膨胀,翻滚,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薛筱诺看着那翻滚的油花,心里直咂舌,这一顿菜的油,够普通人家用上好几天了!

      炸好第一遍捞出,待油温升高后再复炸一次,这样能保证外壳更加酥脆。最后的步骤是炒糖醋汁。

      易安另起一小锅,放了少许油,加入一大勺奢侈的白糖,炒至融化呈琥珀色,然后倒入适量的醋,瞬间酸香扑鼻,再加入少许酱油和盐调成平衡的酸甜口。

      最后将炸好的肉片和切好的葱丝、姜丝一起倒入锅中,快速颠勺,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红亮剔透的汁液。

      当那盘色泽金黄、油亮红润、散发着强烈酸甜气息的锅包肉被端上临时用木板搭起的“桌子”时,薛筱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色泽、这香气、这形态,完全超出了她对“一顿好饭”的认知。

      平常大家所说的“吃好的”,无非是炖菜里多放几片肉,或者包一顿饺子,像这样工序繁复、色香味俱全的炒菜,尤其是锅包肉这种“硬菜”,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标准。

      “这…这真是你做的?”薛筱诺的声音带着惊叹。

      “那当然!”易安用围裙擦着手,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巨大成就感的红光,“快尝尝!趁热吃才酥脆!”

      薛筱诺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下去,外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酸甜汁刺激着味蕾,里面的肉片却异常鲜嫩。

      再尝一口尖椒酿肉,辣椒的微辣与肉馅的咸鲜完美融合,汤汁饱满。

      这种味觉的层次感和丰富度,是她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对比平日里常见的一锅烩味道单一的炖菜,或者粗糙的窝头咸菜,眼前这两道菜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味。

      她看着易安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灶火而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是一种震撼和安心,易安总是能创造出奇迹。

      有时薛筱诺也怀疑过一个土生土长的乡村姑娘怎么会懂的那么多,还有她一直用的打火机本就透露出易安的不简单。

      薛筱诺不想过于探究易安的秘密,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两人平平淡淡的相处让她非常满足。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易安用她的智慧和双手,为她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丰盈、温暖的瞬间。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外界如何,在这里,她值得被如此用心对待。

      “好吃吗?”易安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薛筱诺重重地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却无比真诚地说:“好吃!易安,你太厉害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小小的牛棚里香气四溢。

      易安做了薛筱诺听都没听过的菜——金黄油亮的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还有尖椒酿肉,辣椒的清香混合着肉馅的鲜嫩,吃得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再加上一个清炒时蔬,一盆蛋花汤,这简直是她们下乡以来最丰盛的一顿。

      “庆祝我们考试解放!也庆祝收到家书!”易安举起盛着开水的小碗,像举杯一样。

      薛筱诺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庞,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心里被一股暖意填满。

      家书带来的那份失落或许无法轻易抹去,但在此刻,这个为她做了一桌子菜轻易就能驱散她所有不开心的人,给了她另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

      她用力点头,举起碗,和易安轻轻一碰:

      “嗯!庆祝!谢谢你,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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