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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谣言逆转 易安像只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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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像只刚刚成功偷吃到香油的小老鼠,一路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几乎是踮着脚尖,沿着土路一溜小跑。
她没有直接回牛棚,而是朝着薛筱诺的方向,那个靠近村尾的安静草垛后面跑去。
薛筱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不停地踮脚张望。
一看到易安的身影,她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怎么样怎么样?顺利吗?没被人怀疑吧?”
易安跑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先是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薛诺那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紧接着便爆发出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
“哎哟喂!哈哈哈哈!筱诺!筱诺!你都没看见!你都没看见王婶那表情!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喘,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还得靠薛筱诺扶着才没笑瘫在地上,“我的天呐!眼睛瞪得跟晚上被手电筒照着的田鸡似的,又圆又懵!嘴巴张得老大,我瞧着塞个鸡蛋进去绝对没问题,还是双黄的那种!哈哈哈哈!”
薛筱诺被她这夸张的笑态和描述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扶稳她,又紧张地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经过:“你小点声!快别笑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就说了那么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跑啦?”她实在想象不出,就那么两句话怎么能把王婶变成易安形容的那样。
易安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用袖子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挽住薛筱诺的胳膊,一边拖着她往牛棚走,一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还原现场:“那——必——须——的——!说多错多!言多必失!留白才是最高级的艺术!懂不懂?”她得意地晃着脑袋,模仿着王婶可能的心理活动,压低声音,眼神故作迷茫:“‘哎?她啥意思?林干事咋就体恤了?他给东西给你们了?接济啥了?为啥要保密?有啥影响不好的?’哈哈哈!”
恢复自己的声音,她用力一拍薛筱诺的肩膀:“我就给她抛个香喷喷的鱼饵,钩子都懒得放,她自己就能顺着杆子吭哧吭哧往上爬,脑补出一整出连续剧!我敢用我明天的早饭打赌!她现在肯定像怀里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抓心挠肝地想找个人倾吐一下她刚得到的‘惊天大秘密’,可偏偏这秘密还是个没头没尾的残次品,能活活把她给憋屈死!哎呀,想想就解气!”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牛棚门口。
薛筱诺听着易安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着王婶那抓狂又无从发作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畅快取代,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易安一下:“你呀!真是太坏了!这种法子也就你想得出来!”
“那是!对付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法!”易安得意地一扬下巴,推开牛棚门,“走,回家!忙活一上午,又演了场大戏,饿死我了!咱们看看还有啥好吃的!”
果然,如同易安预料的那样,不到一下午,村里那股原本带着恶意的围绕着薛筱诺的谣言风向,开始慢慢变了方向,吹向了林建军的那边。
源头自然是快嘴婆王婶。
她这心里啊,就像被易安那句话点着了一把火,又浇上了一瓢热油,滋滋啦啦地响,闹腾得她坐立难安。
下午去自留地摘菜的功夫,她实在是憋得难受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瞅见她的老姐妹李家媳妇正也在不远处弯腰忙活。
王婶立刻像是找到了组织,赶紧挎着篮子凑了过去,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没旁人,这才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家媳妇,脸上堆满了神秘莫测的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军情机密:
“哎,李家的!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了个事儿,你可千万千万得把嘴捂严实了,别往外传啊!这事关领导形象,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先给自己立了个顾全大局的牌坊。
李家媳妇一看她这架势,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嗓子眼,立刻把手里的菜一扔,凑得更近了,眼睛瞪得溜圆:“啥事啥事?快说快说!跟我你还卖关子?是不是跟村尾那边有关?”她迫不及待地朝牛棚方向努努嘴,脸上写满了期待。
“可不是嘛!”王婶见成功勾起了对方的兴趣,心里舒坦了一半,但脸上还是那副“我本不想说但不得不分享”的纠结模样,声音压得更低,气息都喷到对方耳朵上了,“你是不知道!就中午下工那会儿,易安那丫头,特意追上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哎呦,我说了你可别吓着!”
“哎呀急死我了!你快说呀!”李家媳妇急得直跺脚。
王婶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易安跟我说啊,咱们林干事林建军……人其实不错!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硬!特别体恤她们知青!”
“啊?”李家媳妇一脸愕然,声音不由拔高了些,随即又赶紧捂住嘴,难以置信地重复,“真的假的?林干事?他会那么好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不是老……”她及时刹住了车,但意思很明显。
“骗你我是这个!”王婶伸出手指比了个王八的样子,以增加可信度,“那丫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感激的小模样,装是装不出来的!而且……”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看到李家媳妇急不可耐的眼神,才凑得更近,几乎是气声地说:“……她还说,特别是对那个薛筱诺!”
“薛筱诺?!”李家媳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亮了八个度,仿佛听到了最核心的机密。
“对喽!”王婶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能上台唱戏,“说什么‘私下接济’!给了点粮票还是啥的……还‘嘱咐她们一定要保密’!说怕‘影响不好’!你品,你细细品!”王婶用一副“你懂的”表情看着对方,“你说,这一个男的去接济两个女娃儿,私下里接济?还搞得神神秘秘的,怕影响不好?这里头……能没点事儿?而且两个女娃儿长的都那么漂亮,尤其是薛知青,城里来的!”
李家媳妇恍然大悟般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哦——!原来是这样!我的老天爷!怪不得之前传得那么邪乎……看来根子不出在薛知青身上啊,是出在咱们林干事他……哎呀呀!”她一副发现了真相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某种隐秘的兴奋,“这当干部的,咋能这样呢?这……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还是看人小姑娘长得俊?”
“就是!就是这话!”王婶终于找到了共鸣者和倾诉对象,激动得差点拍巴掌,“谁说不是呢!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哼!不过易安那丫头千叮万嘱不让说,说是林干事严格要求保密的。咱们啊……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别到处嚷嚷,影响不好。”她最后还不忘虚伪地叮嘱一句,仿佛自己多么识大体似的。
这“心里有数”的结果,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包裹着秘密的石子,表面上只泛起几圈小小的涟漪,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关于林建军如何特别关心私下 体恤两个小姑娘的“秘密”,变成了一种隐蔽挠人心肝的“内部消息”,在王婶、李家媳妇以及她们那张高效的嘴巴里悄然传播,在这个无形的信息网络里迅速扩散。
但是内容不再是之前那不实的肮脏谣言,从薛筱诺不检点变成了林建军以权谋私看人小姑娘长的漂亮就上赶着利用革命职务威逼利诱,大搞资产阶级那一套,企图破坏人家的清白。
“哎,你听说了吗?就林干事和那个薛知青……”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能明说!影响不好!”
“懂的懂的……真是没想到啊,林干事看着挺正经……”
“啧啧,谁知道呢?‘特别关心’呐……还‘私下’……这里头文章大了!”
类似的对话,在井边、在灶房、在田间地头的短暂休息间隙,以极低的音量、极丰富的眼神交流悄然进行着。
话题的核心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性质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不再赤裸裸地攻击薛筱诺的作风,反而披上了一层“干部体恤知青”的朦胧外衣。
可这层外衣非但没能遮掩什么,反而因为其欲盖弥彰的姿态,更精准地把林建军本人从幕后推到了台前,从他亲手制造的谣言后,一把拖进了漩涡的最中心。
他从一个可以隔岸观火观众,甚至暗中扇风点火的操纵者,变成了一个被众人用探究、暧昧、甚至带点批判目光审视的“主角”。
这感觉,就像自己点燃的火星,被风吹回来,溅到了自己最珍视的“官袍”上。
而这一切,正因为戴上了“干部秘闻”和“上头要求保密”这些诱人的标签,就像在饥饿的鱼群里洒下了鱼饵,鱼群瞬间以更猛烈的势头抢夺,激发着人们的好奇心和传播欲。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点“内部情报”,每个人都忍不住想和“信得过”的人分享并探讨一下这“情报”背后深不可测的含义。
因为易安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轻易将薛筱诺从造谣对象扭转成了众人眼中的可怜受害者。
此刻,正在大队部听着汇报的林建军还在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对薛筱诺施压,对自己悄然变化的处境还一无所知。
他还在暗自得意于之前那招“毁人名节”的阴损伎俩,却不知道,一口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大锅正缓缓地朝他的头顶扣了下来,伴随着各种版本的故事,被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反复咀嚼、加工、传播。
这口锅的名字,叫做“自作自受”。
而这场舆论反击战的始作俑者易安同志,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从角落里摸出藏得好好的鸡蛋罐子,对着里面仅剩的两枚鸡蛋和挂在梁上那一小块腊肉认真思考:“嗯…是炒鸡蛋香呢?还是蒸腊肉更下饭?算了算了,今天高兴,奢侈一把,一起做了!顺便…给筱诺补补脑子,备战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