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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种善因,得 ...

  •   百丈之外。

      花月领着谢峯吟往正厅走,清秀的脸上满是为难:“回陛下,方尚仪一来便指名道姓要见我们娘娘,怒气汹汹还什么都不肯说。奴婢感觉不安,想着提前知会徐公公一声,没成想,竟然惊动了陛下。”

      花月言之凿凿,语气诚恳,俨然将柳玉印当成了一朵清纯无辜的小白花,稍不留神就要被不怀好意的方尚仪拆皮剥骨。

      谢峯吟不置可否,对花月此等胡言乱语,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柳玉印看着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与其相信她会被欺负,倒不如担心一下方尚仪的人身安全。

      十有八九是不敢去慈宁宫,借口躲避。

      但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断不能在花月面前表露出来。

      谢峯吟沉沉的“嗯”了一声,一副心急如焚不愿多说的模样,脚下步子更是迈的虎虎生威。

      一行人肃着脸匆匆往正厅去。

      含章殿不过三进大小,加快脚程很快便看见了正厅轮廓。门口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眼熟的太监,应当是曾在御前伺候过的方圆,手里端着看起来像是茶盘的东西,就在门口那一小块儿地方不停打转。

      谢峯吟脚步不停,眼神却微微一凝。

      “方圆,为何不进去?”

      “陛下!”明明没有去御前报信却忽然见到陛下,方圆先是怔愣,而后忽然狂喜,望着谢峯吟更是如同见了救星一般:“陛下您快瞧瞧吧!我们娘娘方才打发奴才出来泡茶,奴才泡好了茶,想回去时才发现门竟然从里面锁上了,奴才怎么喊都没人开门!”

      方圆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娘娘想支开他,和方尚仪单独说两句话,这自然没有问题,他也识趣的很就这么装聋作哑的出来了。

      特意在茶房磨蹭了好一会儿,方圆自认给屋里留足了说话的时间,谁曾想等他泡好茶水慢悠悠回去时,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栓住了。

      方圆当场大惊失色,险些失手砸了茶盘。

      方尚仪来时那脸色难看的,不用说肯定是来找茬的。眼下门锁住,若是方尚仪真的对他们娘娘生出歹意,那娘娘一个人在屋里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不容易跟了个前途远大的主子,方圆暂时没有回御前熬日子的打算。

      如果谢峯吟再不来,他就要去找周正一块儿破门了。

      但谢峯吟既然来了,那便是有了主心骨。方圆表情愈发焦急不安,若非手上还有盘子简直恨不得跪地哀求,求陛下快进去救救他们娘娘。

      谢峯吟立刻回头吩咐:“喊人过来,破门。”

      徐伦微微欠身,转头就要去喊人。就在此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透过厚厚的大门依旧震耳欲聋。

      门外所有人面色骤变。

      从里锁住的门内忽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免让人多想是不是有人正在屋里逞凶。谢峯吟脸色一片寒霜,等不及徐伦叫人干脆道:

      “你们退后。”

      徐伦反应最快,拖着花月和方圆一块齐齐向后退去。等徐伦几人都退到安全范围内,谢峯吟快速后撤而后猝然抬腿,重重发力对着大门中央便是一脚。

      “轰隆。”

      门栓断成两半摔落在地,谢峯吟平静收腿,和门里目瞪口呆望来的柳玉印对视:“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没事。”柳玉印愣愣的看了眼地上的门栓尸体,又看了眼谢峯吟身后表情惊骇却强作镇定的花月等人,突然感觉自己还是刻板印象了。

      谁说那方面不行,身体就一定不好了?她看谢峯吟身体好的不能更好,连百斤重的大门都拦不住他。

      这么看,下次这个门得换成千斤的才保险。

      和方尚仪聊的忘我以至于根本没听到方圆敲门,柳玉□□有余悸的瞅了几眼摇摇欲坠的大门,见谢峯吟问询的目光落在她和方尚仪身上,忽然一个激灵想起还有正事未干。

      谢峯吟沉默看着柳玉印突然捂着脸哀哀哭了起来,眼神缓缓转到一旁呆若木鸡的方尚仪身上:“刚才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儿?”

      谢峯吟显然还没忘记方才那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着急破门,看向方尚仪的眼神愈发严肃。

      这屋里一共就俩人,除了正在哭的柳玉印,罪魁祸首可不就只剩下方尚仪一人。

      还好柳玉印哭的时候不忘正事。

      “回陛下,此事确和方尚仪无关。”柳玉印哑着嗓子,“是臣妾一时气急,才忍不住拍了桌子。”

      “气急?”

      谢峯吟皱眉:“为了什么。”

      柳玉印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放下手抬起干燥没有一滴泪痕的脸,望着谢峯吟义愤填膺道:“陛下您不知道,方尚仪有多可怜!”

      什么玩意儿?

      不光谢峯吟不知道,他身后的徐伦等人也不知道,柳美人这是闹得哪一出。

      方尚仪默默抬起了手,学着柳玉印方才的样子捂住了脸,不忍心听她在这么多人面色把她老底揭掉。

      柳玉印才不管她怎么想,自顾自慷慨激昂:“方尚仪身在宫中,家中双亲年纪已长,本该由在故乡的兄长一家照料。谁料那兄长一家狼心狗肺,这么多年以来方尚仪寄回给双亲的银两全被兄长昧下,却不好好侍奉双亲。方尚仪前段时间得知,家中老父已于去岁去世,留下老母一人贫病交加,眼看着也是无人照料。”

      “臣妾想起自家长辈,一时间情难自禁。谁知道竟然惹了陛下担心,实在是罪该万死。”

      柳玉印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谢峯吟听了半天,总算听懂到底怎么回事儿:“所以方尚仪想要出宫回家侍奉母亲?”

      “可以吗?”柳玉印激动抬脸,望向谢峯吟的眼中满是期待。

      谢峯吟眼神一转,扫向一旁的方尚仪。自从柳玉印说话起她便俯下身子双膝跪地,额头压在皱纹丛生的手背上,只留下一个黑白交加的发旋。

      按理来说不行。

      宫女太监三年一放归,时间统一安排在腊月年前,好让他们归家之后可以和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现在才八月,离腊月早得很。

      但方尚仪吧,她有点特殊。

      作为庄太后一手提拔的亲信,方尚仪在六宫二十四局都很能说得上话,是很有脸面的女官,经常帮着庄太后做事。

      庄太后近年来沉迷佛教,好好的慈宁宫被她搞得乌烟瘴气,后殿那个小佛堂终日烟熏火燎,谢峯吟已经许久未踏足过慈宁宫,跟庄太后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然而中宫空置,庄太后暂代中宫之职,这就叫她能够直接下令内监省,昨日殿选结束便想叫大师进宫。

      如果不是内监省脑子没坏,第一时间禀报御前拦住了,今日前朝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传出,柳玉印更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彻底坐实妖妃的名头。

      这么看的话,让庄太后身边少些得用之人,好像也不错?

      柳玉印目光殷殷,面露哀求。

      谢峯吟眼神定定落在方尚仪身上:“方尚仪,朕再问你一遍,你确实想要出宫吗?”

      “回陛下,奴婢想!奴婢想!”

      方尚仪不住的磕头,想起家中年迈老母一时间哽咽:“陛下明鉴,柳娘娘句句属实。奴婢若是再不回家,恐怕奴婢母亲的性命,就要丧在兄长手里了。”

      当年祖父见她是个女娃几次三番想把她溺死,都被父母想方设法阻拦了下来,虽然最后还是入了宫当了奴才,到底还是留下了一条命。

      父母之恩,结草衔环尚不能报。

      如今父亲已逝,母亲贫病交加,那好心替母亲写信的秀才收了她一大笔钱后虽然答应照拂母亲,却不是长久之计。

      想到这里,方尚仪头都快磕烂了:“求陛下开恩,准许奴婢出宫,侍奉母亲寿终。”

      所有人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一幕,就连先前不吝于以最坏心肠揣测方尚仪的方圆都目露不忍,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柳玉印袖中手握的发白,见谢峯吟依旧一言不发,干脆在方尚仪身边一道跪了下来,头深深埋进掌中:“求陛下开恩。”

      “都起来吧。”天平倾倒一边,谢峯吟深深叹了口气:“方尚仪一片孝心,朕亦为之动容。徐伦,传朕旨意特批方尚仪出宫,待遇比照同阶女官归家,再赐金十两,以表方尚仪之孝心。”

      夙愿得偿,方尚仪终于哭了出来,却是喜极而泣:“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谢峯吟事务繁多,很快回太极殿继续处理公务。

      拒绝了花月等人的陪同,柳玉印一个人送方尚仪出含章殿。

      火红的落日圆鼓鼓的挂在天上,照的朱墙更深,黑瓦也红。

      陪着方尚仪慢悠悠走在含章殿的小径上,柳玉印眯着眼瞧天空上高悬的太阳,声音轻缓:“尚仪出了宫之后,记得带着令尊跑的远一些,毕竟你那兄长畜生,说不定还要图谋你带出去的东西。”

      “多谢娘娘,奴婢晓得。”

      方尚仪学着柳玉印的模样看天,明明很快被落日刺的睁不开眼,却死撑着不移开目光。

      她实在是没想到柳玉印会选择帮她,以至于一踏出正厅大门便觉得老脸发臊,实在是没脸多看柳玉印一眼。

      柳玉印侧眼瞅她:“......尚仪比我年长那么多,脸皮怎么这么薄。”

      “这,”被柳玉印戳破心思,方尚仪尴尬微笑,“奴婢确实没想到娘娘这般高风亮节。”

      什么高风亮节。

      柳玉印掩唇莞尔:“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夸我。”

      方尚仪更尴尬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柳玉印见状也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经话:“尚仪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花月吧。她跟你手底下一个小宫女有来往,两个人关系不错,从她嘴里听说了你的事情,然后告诉了我。”

      “若非如此,我确实没打算放过尚仪你。”

      柳玉印冷静的说出了十分了不得的话,吓得方尚仪身子当即一僵,好半天才松懈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若真如此,奴婢确实该谢花月姑娘。”

      不然她的小命就该葬送在含章殿中了。

      柳玉印但笑不语。

      其实救了方尚仪的哪里是别人呢?若非她对麾下宫女亲善,人家也不能留意到她的家事,忧心忡忡的和花月讨论。若非她孝顺母亲,办好差事只为回家,也不能让柳玉印想起自家姨母,想起有家不能归的自己。

      只能说是种善因,得善果。

      夕阳将影子拉的无限长,含章殿路却只有那么远。与方尚仪一齐在殿门处站定,柳玉印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张薄纸塞进方尚仪手中:“这个你拿着。”

      方尚仪疑惑接过,打开一看立刻大惊:“娘娘,奴婢不能收!”

      柳玉印竟然给了她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那可是十万两,她在宫里浮沉几十年都没有存到一万两,柳玉印随随便便掏出来一张纸,就比她一辈子的积蓄要多的多的多。

      这银票拿着实在烫手,方尚仪百般推辞。

      柳玉印却也有理由。

      烦躁的“啧”了一声,柳玉印干脆将银票直接塞进方尚仪衣襟里一了百了:“又不是白给你的,这可是买命钱。收了这笔银子之后,若我之后再从第二个人嘴里听说之前的事情,到时候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要了你全家的命。”

      方尚仪愣愣的瞧着柳玉印。

      狠话撂的是厉害,可是以柳玉印的脑子根本不会不知道,她出了宫又带着年迈老母,根本没有那个胆子胡乱说宫里的事,找个偏远地方躲起来,老老实实给母亲养老送终还差不多。

      她根本没必要给这十万两。

      柳玉印被方尚仪的眼神恶心的寒毛直竖,柳眉一挑顿时做出副不好惹的样子:“看什么看,到时候我可不会心软。你也别掂量我在御花园答应你那一百万两,宫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给你十万两不错了。”

      沈雁云自小练武,一身侠义心肠,所以对一切老幼妇孺都带着厚厚好几层滤镜,出门撞上不平事都要慷慨解囊。

      她由沈雁云教养长大,偏偏和她性子两模两样,遇上事儿时总下意识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也就在沈雁云面前会做做样子。

      若是从前,别提给银子了,方尚仪多活一天她都睡不好觉,做梦都是方尚仪告发她故意破坏选秀的场景。

      但沈雁云曾经教导过她,天底下好人总归比坏人多,你今日做人留一线,焉知来日会不会有福报。

      柳玉印不信佛,却愿意相信姨母的话。

      方尚仪的年纪勉强算的上老,出宫后又要带着年迈的母亲独自生活,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左右她身上银两足够,若是这笔钱能让方尚仪未来带着母亲的日子更好过些,也算值得。

      方尚仪最终还是接下了柳玉印的好意。正如柳玉印说的那般,往后她和母亲独自生活,身上银子多了,母亲日子也能好过些。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方尚仪掀开车帘,最后一次遥望那座她呆了四十多年的紫禁城。

      人生十之八九都在那座城里,那些狭窄的房子里度过,现在猝然离宫,她按理来说应该觉得无所适从。

      但胸前藏着的银票不知为何像在发烫一般,隔着衣裳都能叫她平白生出一番孤勇,叫她恨不得立刻赶回老家,赶到母亲身边,将她从猪狗不如的兄长身边接走,母女二人从此远走高飞。

      至于要高飞到什么地方去?

      面前又一次浮现出柳玉印那张不怎么高兴的脸蛋。能养出柳美人那样的人来,想来并州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方尚仪下定决心。等接到母亲,她们母女二人就去并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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