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沼泽》雾皂

6、情敌

　　“老师、我太不舒服。”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
　　熟悉的声音从隔帘外穿来。
　　沈园睁开眼，掀开帘子的一角。

　　一道瘦高的身影从门外进来。

　　数学课代表？！

　　-

　　“哪里不舒服。”
　　校医问到。

　　“心脏。”
　　陈上回答。

　　“心脏？”

　　“对，心跳时快时慢。”

　　“心律不齐？”

　　“可能有点。”
　　“反正医生你给我开点药吧。而且我需要休息。最近学习压力很大。”

　　沈园在帘后听着，有点意外。
　　数学课代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心脏有问题的人。

　　不等她多想一点，刷一声雪白的隔帘被拉开，然后又被拉上。

　　数学课代表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了她旁边的病床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他。
　　少年是那种眉眼很立体的长相，眼神很深邃。这样的眼睛也很容易藏心事。
　　就这个角度，沈园看不到少年的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大抵是真的心脏不舒服吧。
　　“陈上，你还好吧。”
　　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也出于他帮了自己好几次，沈园觉得至少自己要关心一下对方，但对方不知道有在听还是没在听。

　　怦！
　　少年的心跳落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关心自己。

　　“还好。”
　　他隐忍着，压下内心已经掀出几丈高的浪潮。
　　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沈园同学，我想和你做朋友。”

　　“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句给她问懵了。

　　“行么？”他问。

　　医务室出奇的安静，钟表走针的滴答声都被这阵安静所淹没。
　　原有的空间似乎在这一霎那扩大了十倍。

　　啪嗒一声。
　　门帘外，在病案本上写记录的校医突然摁断了手里的铅笔。
　　望着写字台前的柠檬树盆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帮少男少女！

　　“行么？”他又问。

　　明明他已经把情绪控制地很好了，但连着追问总有种逼对方的感觉。
　　空气中有点焦灼的意味。

　　行不行啊……
　　沈园把身体躺正。

　　好奇怪。
　　她上了这么多年学，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么奇怪的问题。

　　要不要和她做朋友……
　　真的好奇怪。
　　关茜就从来没问过她这种问题。
　　两个人处着处着就是好朋友了。

　　做彼此的朋友这不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么？
　　难道还需要认证了。

　　他这句话怎么想怎么有问题。
　　除非……

　　关茜觉得脸上发烫。
　　他不会是对自己有那种心思吧。
　　毕竟这种情节她在电视剧还有小说上可是看多了。虽然没啥实战经验，理论经验还是累积了一些。

　　沈园也怕自己误判，只能拐弯抹角地去暗示对方。
　　沈园慢吞吞道：“听说…我是听别人说的。”

　　陈上侧身去看她，笑眯眯的，眉间眼底全是笑意。
　　“什么？”

　　“南明实验中学你知道么？”

　　“知道。”

　　南明实验中学是他们隔壁的高中，隔了一条河。
　　虽然只隔一条河，从这个学校道那个学校却要穿十几条街。

　　“我也是听说的。”
　　沈园又强调一遍。
　　“他们学校有人早恋，然后就是弄出了不好的事情，就被学校劝退了。”

　　沈园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正就是早恋不好。”
　　“而且……”
　　“而且我妈说会影响学习。”
　　“我还是挺想上大学的。”
　　“可以去别的城市。”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这绕了一大圈是在拒绝他啊。

　　陈上的心更堵了。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迟早患上心脏病，英年早逝。

　　“听说……男女之间是没有纯洁的友谊的。”
　　沈园还在绕圈子。

　　陈上已经听不下去了。
　　不行……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我不……”

　　“有！”
　　他打断她。
　　“谁说没有，我就有。”
　　“我初中有很多，我和她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就是很正常的友情啊。你肯定是想多了。”
　　陈上一本正经地胡扯但他的眼神坚定得可以入党。

　　沈园：……

　　“真的。你别听别人瞎说，他们是没有才这么说的。”

　　沈园：……

　　“你没有这样的异性朋友么？”

　　她连朋友都没几个。
　　摇摇头。
　　“没有。”

　　“这就对了，你没有所以就觉得不存在。”
　　“等你有了就知道了，男女之间是有纯洁的友谊的。”

　　“真的么？”

　　终于等来对方的一句回应了，陈上借坡下驴。
　　“真的。”
　　“你现在就有了。”

　　“啊….”
　　一天之内，沈园把啊字的四个音节说了一个遍，但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刚刚话赶话太快了，她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陈上还在继续输出。
　　“你看你数学不太好，我化学不太好，咱们可以互相弥补，查漏补缺。成绩会提高很快的。”
　　“你想上哪个大学。”

　　就这么一会儿就聊到上大学了。

　　有时候，密集的信息快速朝人的大脑灌入时，人是来不及思考的。
　　稀里糊涂地就觉得对方说的是对的。

　　“还不知道上哪个。”
　　“反正不在这个城市。”
　　“对了，数学老师最近有空么。”

　　突如其来地转折。
　　陈上正聊得开心，突然被噎住。
　　他实在想不到，对方能把话题跳转地这么快。

　　“没空。”他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空没空。

　　“好吧。”
　　沈园以为他是数学课代表，也许会知道数学老师的行踪。
　　刚刚一个人在病房独处的时候，她已经想明白了。
　　她打算直接找数学老师自首剖白。
　　横着也是一刀，竖着也是一刀，早晚一刀，不如早点挨刀，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
　　老师那么善解人意，应该会理解她的。
　　沈园这么想着，竟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刷一下，她就这么从床上起来。
　　“我休息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干嘛去？”

　　“找数学老师。”
　　“有点事。”

　　听到[找数学老师]这几个字，少年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刚刚才积攒的好心情一下子全没了。

　　少女就这么风一样地出去了，丝毫没有察觉到此时此刻的少年轻轻地碎掉了。
　　他的情敌是谁不好偏偏是个独立的成年人。

　　轰隆一声——
　　一刀银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空，浓墨般的黑云冲破裂隙，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黑色。

　　少年从医务室出去了。

　　“同学，你药没拿！”

　　少年折返，拿走了两瓶维生素。

　　雨下很大。
　　学生们纷纷往教室跑。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少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入雨中，没撑伞。
　　他可以去小卖部买一把的，但他就这么走着，没有方向。

　　心跳还是很快，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又放开。

　　难过。

　　不甘。